韩文昭没有重罚，让人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放回去。他知道关不住所有人，也没打算关住所有人，他只是站在府衙门口对来禀报的守备说了一句：“城还在，人就不能走。”
过了两天，城外开始喊话了。
李自成让人在城下架了几口铁皮喇叭，轮流喊，从早喊到晚，喊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城里的人听着，闯王说了，开门投降的，连升三级，赏金百两，美女十人！再不开门，破城之后，格杀勿论！”
喊话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嗓子哑了换下一个，声音在城墙和护城河之间来回荡着，传进城里，钻进每一个角落。城门口有一个伙头兵蹲在墙角听着，手里的菜刀搁在砧板上，没有切下去。
李自成笑着对军师说：“军师神机妙算，我看这姓韩的也坚持不了几天，等到破城后，我非得把这韩文昭碎尸万段。”
牛金星摇摇羽扇，他一直自比孔明：“自古以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实乃下策，攻心为上。”
第三天，有人被抓住了。城南一个守夜的兵卒，趁着换防的空隙，拿了一根绳子想从城墙上滑下去，被巡夜的什长从后面按住了。
押到府衙里，韩文昭没有再审，只让人关进牢里，也没有上刑。
也不是他不想，这时候城内陷入绝境，不能再激怒兵士。
城外的喊话还在继续。第四天、第五天，声音没有停过，新的声音换上来，旧的又接上，一刻也不间断。
有些人已经有了小心思，毕竟没人喜欢陪着文官赴死。
城破身亡，你可以青史留名，老子什么好处都没有，这怎么能忍？许多人早就看韩文昭不顺眼了。
参将姓赵，单名一个通字，在南阳守军里管着城西门的三百人。
他祖上是南阳本地人，父亲做过一届县丞，家境算不得好，在城里住了三十多年，街巷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家屋檐下挂的蒜，哪户墙头上摆的盆花，都记得清清楚楚。
守城这两个月，他的脸瘦了一圈，原先勒得紧的甲胄现在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每天天不亮上城，守到入夜才下城，兵卒们蹲在墙根底下打盹，他也蹲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啃半天啃不完。
他叫来几个心腹：“不能再等了，这姓韩的想拿咱们的命成全他的青名，我可不想死，你们呢？”
一个心腹眼神一狠说道：“大人，城外的人说了，开门投降连升三级，赏金百两。咱们在这里蹲着，饿也是饿死，打也是死，还不如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赵将军，你说怎么办？”
赵通沉默了一瞬，说了两个字：“绑人。”他没有说绑谁，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我去联系城墙上人，你们几个准备好，跟我一起动手。”
“反正都是个死，不如拼出个活路。”
天亮之前，赵通动手，趁着府衙侧门换防的间隙摸进了院子。韩文昭签押房里的灯还亮着，他伏在案上写着什么。
韩文昭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心底暗叫不好：“你们几个过来有何事？”
“大人，守不住了，城里断了粮，兵卒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再守下去，就算李自成不进城，我们自己人也会把城门打开。末将不想看着兄弟们白死在城墙上，也不想看着城里这几万百姓跟着陪葬。”
韩文昭苦笑一声：“你是想投敌？”
赵通拿出绳子：“大人，你想城破身亡成全气节，我等可不想跟着你去死，李自成说的也对，如今这朝廷，还给他卖什么命！”
“你！”韩文昭气站起来刚要大喊，赵通手下小兵眼疾手快，一块破布塞到他嘴里。
天黑之前，赵通又去了一趟牢房。
牢房设在府衙西侧的厢房里，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是铁皮的，外头上了锁。
赵通让看守开了锁，推门进去的时候，韩文昭正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结打得紧实，手腕上勒出了几道红痕。
赵通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韩大人，闯王说了，你若愿降，仍以知府之礼相待。你若不愿降？”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两人都明白。
韩文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门？”
赵通没有接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门。”韩文昭的声音不高，心神疲惫，连愤怒都提不起来。
赵通沉默了片刻：“今夜子时。”
韩文昭听完，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脚边地上的干草。
子时到了，赵通站在城门口，看着城门被推开。城墙上的官兵被他说服大半，毕竟想死的人还是少数。至于那些不从的，也只能去死。
城外兵马陆陆续续进城，等到控制好城门，李自成骑马慢慢走进城门洞，赵通在路边单膝跪下去，抱拳道：“末将赵通，恭迎闯王入城。南阳参将赵通，愿率本部兵马归顺闯王。”
李自成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韩文昭呢？”
赵通头上浮现几滴冷汗，连忙说：“这韩大人不想投降，被末将关在牢房。”
李自成进城后的第二天，下令处死韩文昭。
行刑的地方就在府衙门口的街道上，没有搭台子，就是路中间的空地。韩文昭被从牢房里押出来的时候，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解了，换成了铁链，脚上拖着一副沉重的镣铐，走一步哗啦一声。
他的官袍被扯得七零八落，头上的纱帽不知去了哪里，头发散了一半，另一半还勉强束着。
他走到街中间站定，背对着府衙大门，面朝着街道的尽头。
李自成没有亲自到场，刘宗敏站在旁边，旁边站着两个刀斧手，手里捧着刀，刀没出鞘。刘宗敏看了韩文昭一眼：“韩大人，闯王给过你机会，你不接。今天送你上路，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韩文昭此刻心如死灰，也不废话：“刀快一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