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洛阳城破(1 / 1)

城下流寇的喊杀声铺天盖地涌来。李过的前锋营扛着云梯冲向城墙,刘宗敏的主力推着撞木直扑城门。

弓弩手从城头射下箭雨,流寇一排排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红衣大炮第二轮轰击接踵而至,铁弹落在城墙上,一名守军的头颅被直接削去半边,鲜血溅在赵崇武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嘶吼:“补上去!人顶上!”

这一战从天明打到午后,又从午后打到黄昏。流寇三次攀上城头,三次被赵崇武亲自带队赶下去。

他自己左臂中了一箭,箭头穿透棉甲扎进肉里,他咬着牙把箭杆折断,用腰带缠紧伤口继续指挥。身边的兵卒越打越少,许多人倒在墙垛边,再也没有站起来。

苦战中,赵崇武忽然发现东城墙方向的防守兵力似乎始终没有变动。

他猛地扭头看去,只见东城高处的门楼上,守城总兵王绍禹的旗帜纹丝不动地插在垛口上,旗下没有调兵、没有增援、没有反攻,甚至看不见几个人影在走动。

赵崇武心中一沉,提刀冲下城楼,一路奔向东城门。

东城门内侧的瓮城中,王绍禹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前小桌上摆着酒壶和几碟小菜,慢悠悠地自斟自饮。城门内侧,数百名士卒列队站立,既不登城作战,也不准备出击,只是静静等着。

赵崇武冲进来时,满脸是血、浑身烟尘,看到这一幕险些气炸了肺:“王绍禹!你在做什么?西墙快顶不住了!你这里按兵不动,为什么不调兵增援?”

王绍禹放下酒杯,抬头看了赵崇武一眼,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身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身上连一丝尘土都没有,显然今天压根没上过城头。

“赵守备,你急什么?流寇攻城,自有应对之法。”

赵崇武指着城外的硝烟和喊杀声:“应对之法?你坐在这里喝酒就是应对之法!”

王绍禹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三千两,印着福王府的朱砂印记。

在赵崇武面前晃了晃:“福王殿下今日赏了本将三千两银子,犒劳守城将士。既然王爷这般信任我王绍禹,我自然要好好守卫东城。至于西城?”

他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不是你的防区么?赵守备管好自己的事便是。”

赵崇武盯着那张银票,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目光从银票移到王绍禹脸上,又扫过那些列队而立、浑身甲胄却纹丝不动的士卒,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王绍禹!你这是……”

王绍禹收起银票,侧过身去,不再看赵崇武:“赵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闯王那边已经派人递过话了,开门献城者,保全家老小,封官进爵。福王那边银子照拿,闯王这边前程照保。你说是吧?”

这是两头通吃,这算盘打的。

赵崇武额头青筋暴起,握刀的手剧烈颤抖:“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

“食君之禄?”

王绍禹忽然转身,愤声大喊:“廷的禄在哪里?一年没发饷的是谁?弟兄们饿着肚子守城,福王府里堆着发霉的粮食一粒不拔,这叫食君之禄?!赵崇武,你睁眼看看这洛阳城!谁还在乎朝廷?”

赵崇武哑口无言。他喉结上下滚动,握刀的手终于松了下来。

他缓缓转身,扶着墙往城楼上走去。

外面西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登上城楼,看见流寇的云梯已经架上了西墙,他的兵正在节节败退。他拔出腰刀,正要冲下城楼做最后一搏,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城门方向。

赵崇武猛地回头。东城门的巨大门闩在夜色中被人抬起,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王绍禹站在城门洞中,背对着城内的火光,面向城外蜂拥而来的流寇大军,高高举起双手,洛阳东城门,不战而开。

赵崇武站在城楼之上,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洞中涌进无数举着火把、喊着杀声的人影。他手中的刀缓缓垂下,最终跌落在脚边。

他闭上眼,仰头朝天,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被城下的喊杀声淹没,只有身旁最后一个亲兵听到了那两个字:

“完了。”

李自成的骑兵从东门涌入,沿着长街一路向城中心冲去。随后是步兵,是无数举着竹矛、木棍的饥民。洛阳城中的大街小巷瞬间被火把和喊声填满。

赵崇武没有逃。他拾起地上的刀,带着仅剩的十余个亲兵转身向西城走去,那里还有他的兵在苦战。他穿行在已经被流寇占领的街道上,逆着人潮而行。有人喊他:“赵大人!快走吧!”

他没有回头。

在西城门内侧的一片废墟中,他遇到了最后十几个仍在抵抗的士卒。

流寇的骑兵从四面合围上来,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赵崇武举起刀,面朝蜂拥而来的敌骑,最后一刻,他的目光越过流寇的头顶望向城东福王府的方向,那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他骂了一声:“狗王爷……”

刀光落下,喊杀声吞没了一切。

十二月初四黎明,洛阳城头换上了李自成的旗帜。城中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浓烟仍在升腾。

福王府。

外面的喊杀声从东门一路蔓延过来,涌过洛阳的大街小巷。福王府内,灯火通明,却已经乱成一锅粥。

朱常洵从睡梦中惊醒。

昨夜他还听了一出新排的昆曲《长生殿》,喝了两壶花雕酒,醉醺醺地睡到天快亮。

惊醒他的是外面轰然撞门的巨响,和阵阵闯王进城的呼喊。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满脸惊慌,靴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朝门口跑了两步,肥硕的身体便被自己的衣袍下摆绊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

“来人!来人啊!”他扯着嗓子嘶喊,嗓音因恐惧变了调。

几个太监和侍卫冲进寝殿,手忙脚乱地帮他套上一件常服外袍,又给他披上那件狐裘。朱常洵急得跺脚:“快!快走!快从北门出去!让王府护卫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