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带我去过一趟果阿。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东方的海岸,从船上看出去,陆地上的房子和树都小小的,船工告诉我那就是印度。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欧洲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
王景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边沿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中带着一丝思索:“你在美第奇家族中的身份,看来不简单啊。”
卡洛琳微微一笑,坦然道:“我父亲是科西莫·德·美第奇,美第奇家族现任族长。我是他的长女。所以侯爵阁下,我刚才说可以向族中申请航海图,不是空话。”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王景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忽然换了一个方向问了一句:“那你不怕我扣下你,向你父亲要一笔巨额赎金?美第奇家族族长的长女,这身价可不低。”
卡洛琳非但没有露出惊慌之色,浅笑一声:
“我们家族也在山东贸易有几年了,侯爷一诺千金,从不做没有长远眼光的事。扣下我,您只能拿到一笔赎金。放我回去,我能每年为您带回十条航路的情报。这笔账,侯爵阁下比我会算。”
崇祯十三年六月下旬,太原总兵府议事堂。
北方的天气依旧炎热,堂中换上了冰盆降温。
二十余位将领和文官分列两侧,中间的长案上摊着一幅新绘制的海图。
那是威尼斯商人带来的印度洋航路图,王景安命人放大描摹了一遍,此刻正摊在案面上,墨线清晰,标注详尽,看得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王景安站在海图前,手指点在登州港的位置上,然后向东划过一片空白,落在南洋群岛和印度洋沿岸的航线上。他身后站着宋献策,手中捧着一沓刚整理好的账册。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一件新事。”
王景安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登州港的海外贸易已经做了两年,收益你们大致也听说过。去年光南洋一路的进账,就有四十余万两白银。今年又新开了朝鲜和琉球的航线,加上即将跟美第奇家族和威尼斯商人展开的长期合作,明年登州的贸易收入,保守估计会超过百万两。”
堂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想不到海外贸易这么赚银子。
王景安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继续道:“但银子赚得越多,盯着我们的人也越多。去年登州商船就遇到过两次倭寇骚扰,好在当时有战船护航。但那些战船只是几艘改装的旧式福船,跑近海还行,远洋护航力不从心,新式战船只有几艘,远远不足维护海洋的利益。”
众将心里门清,这是又要扩军了。
王景安扫视下面:“我打算组建一支真正的海军。”
堂中议论声陡然高了几分。戚长山第一个开口:“侯爷,海军?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去应付。”
王景安打断他:“地方水师归地方管,登州水师本就是我的防区,扩建战船、增加人手,在职权范围之内。朝廷不会为了几艘船跟我翻脸。”
他走到案边,拿起一份文书:“我计划在三年内,建成一支以盖伦船为主的远洋舰队。第一期投入白银三百万两,用于新建战船十二艘、补给船六艘,登州船厂扩建一倍船坞,同时招募沿海渔民和旧式水师兵卒进行训练。这笔银子,从登州贸易收入中分三年拨出,不动军费。”
“至于塔埠头,专门做海外贸易,生产民用船只,不在制作战船。”
堂中又是一阵沉默。三百万两不是小数目,即便对于如今掌控河南、山东贸易的王景安来说,也是一笔令人肉痛的投入。
杨震忍不住问道:“侯爷,三百万两值得吗?咱们海上的收益虽好,但毕竟刚起步?”
王景安看向他,目光平静:“杨震,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朝廷下令封锁登州港,或者东林党人弹劾我擅开海禁,咱们的贸易怎么办?”
杨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缓缓点头:“靠战船保护自己的商路。”
“正是。”
景安回到海图前,手指沿着航线划过,“海上贸易的规则很简单,谁的战船强,谁的话就是规矩。没有足够强的战船,今天能做成的生意,明天就可能被人抢走。倭寇、海盗、甚至西洋人的武装商船,都不会跟你讲道理。只有炮口能讲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道德只能约束自己,武力才能约束别人。海战和陆战不一样,谁的船大,谁的火力强,谁就更厉害,在我看来,无论投入多少银子都是值得的。”
堂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应和声。
戚长山抱拳道:“侯爷说得是,末将赞同。”麻承恩也点了头。年轻的戚小虎更是满脸兴奋,显然对海军二字充满了向往。
杨震第一个拱手道:“侯爷,末将愿意去海军!末将在黄河边上长大,水性好得很!”
张云翼也不甘落后:“侯爷,末将虽是旱鸭子,但末将学什么都快,给末将三个月,保证能下水游泳!”
哲别更直接:“侯爷,末将骑了一辈子马,还没骑过船,想试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事堂一时热闹得像菜市场。
王景安坐在帅案后,手里端着茶盏,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群争先恐后的将领,等声音稍微平息了一些,方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诸位,在下水之前,我先问一句,你们谁会游泳?”
堂中瞬间安静了一大半。杨震挺起胸膛:“末将会!”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能在海里游多远?”
杨震愣了一下:“???黄河里游过,海里没试过。”
王景安点点头,又看向张云翼:“你会?”
张云翼挠了挠头:“末将,末将曾在河里洗过澡。”
哲别则干脆缩了缩脖子:“末将的家乡都是草原,连河都少见,更别说海了。”
王景安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笑意:“海军不是把陆上的营寨搬到船上那么简单。海上风浪、晕船、辨识海流、操帆、舵术、远洋补给,这些跟陆上打仗完全是两回事。你们都是百战之将,跟着我在陆地上打了不少仗,但海军主帅的位置,不能光凭一腔热血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