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话锋一转:“输给我你可有不服?”
郑芝龙淡淡说道:“成王败寇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这样吧,你先去转几天再说。”
郑芝龙在太原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王景安没有与他谈任何公事,只是让宋献策安排人带他四处走走,看看太原城内的街巷、工坊、田庄和集市。
郑芝龙起初以为这是礼节性的敷衍,但走了两天之后,他开始放慢脚步。
太原城郊的一处屯田庄。
时值隆冬,田地休耕,但田埂修得齐整,水渠用砖石砌边,沿途每隔一段便有一座水车,虽是冬日无人使用,但木制的水车骨架完好,漆成深褐色的桐油防了潮,用手推一下,依然能转动。
庄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正蹲在屋前给一架新编的竹筐收口,见宋献策带人来,站起身搓了搓手上的竹篾。
郑芝龙上前问道:“老人家,这庄子里住了多少户?”
老农答道:“四十七户,都是前年从山西各地迁来的。”
“过冬的粮够不够?”
老农咧嘴笑了一下:“够的。秋里收的粮交了公粮还有剩,庄上发了棉衣和炭,比往年在家时暖和多了。”郑芝龙没有再问,只是站在田埂边望了一会儿那片覆着薄雪的田畴,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又去了太原城中的集市。
虽是冬日,集市上仍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日用杂货的,一个个摊位整齐排列,过道宽敞,头顶搭着防雪的油布棚。郑芝龙在集市上走了一段,没有买任何东西,只是在几个摊位前停留片刻,看了看物价。
他在一个卖冬菜的摊位前站住,问摊主白菜多少钱一斤。
摊主报了一个数,郑芝龙微微怔了一下。
那价钱比他在福州城里看到的至少便宜三成。他又看了布匹和盐的价格,都没有超出寻常百姓能承受的范围。他回头对宋献策说:“你们太原的物价,比福州便宜。”
宋献策笑着说:“这全赖侯爷恩德,关于民生物资定价都比较低。”
郑芝龙没有接话,长叹一声。
转了几天后,傍晚,王景安在书房中备了晚饭,邀郑芝龙同席。
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味道。两人对坐,吃到一半,郑芝龙放下筷子,开口道:“我这两年在海上,一直以为侯爷是靠造船和打仗立身的。来了太原才知道,造船和打仗,只是您做事的其中两样。现在才知道,我以前是多么浅薄。”
王景安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放下筷子:“郑将军在福建,海运税银每年进账不少。要是把这些银子的一部分用来修路、开渠、平抑物价,福建的百姓也能过上好日子。”
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想福建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郑芝龙在太原住了七天。到了第八天,天色放晴,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滴着细碎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溅开一片片湿润的痕迹。
王景安在书房中与他吃了最后一顿早饭,放下粥碗时开口道:“郑将军,我想好了。你回福建去吧。”
郑芝龙夹着咸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王景安,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他放下筷子:“侯爷,让我回去?”
王景安点了点头:“福建的那些旧部需要有人管,不能乱。你回去之后,把旧部整编,纳入登州水师的体系,统一受沈廷扬的调度。你的船队继续走你的航线,但船只、兵员、物资都要登记造册,每年向登州港务司报备一次。粮饷由登州统一拨付。朝廷那边我会上一道奏疏为你请功,就说郑将军已弃暗投明,归顺朝廷,为海疆安定立下大功。”
郑芝龙沉默了很久。
“侯爷放我回去,不怕我反悔吗?”
“郑将军要是想反悔,就不会在太原住这七天了。你在太原看了工坊、看了田庄、看了市集,也看了我治下的日子是怎样过的。你知道福建也能过上同样的日子。你回去之后,把该做的事做了,日后福建百姓过上好日子,你郑家的根基会比从前更稳。”
他站起身,朝王景安拱了拱手:“侯爷这份信任,我记住了。”
次日清晨,郑芝龙带着几名随从离开太原,踏上了南下的归程。
一个月后,崇祯十六年正月,福建安平港。
一艘从登州出发的小型快船在港外靠岸,船上载着郑芝龙和几名随从。
他下船时,港口码头上站满了人,有的是他的旧部将领,有的是从前的商号掌柜,还有些是闻讯赶来的渔民和船工。郑芝龙走下跳板时,人群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这些日子郑家可是急坏了,郑森各种托关系,又是送礼,若不是家中没有主事的,他都想去太原了。
消息传到安平港郑家宅邸后,不到三天,郑芝龙的大儿子郑森便收拾了行装,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下,乘船北上太原。临行前,郑芝龙在书房中对他说了一句话:“冠军侯此人,就算当今陛下也比不上,你去太原多学点东西。”
郑森站在书房门口,背着行囊,郑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二月,太原总兵府的书房中,王景安正批阅公文,门外传来宋献策的声音:“侯爷,安平郑家来人了。一个少年,叫郑森,带着郑芝龙的信,说是来太原常住。”
王景安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廊下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青色棉袍,身量未足但身形端正,一双眼睛清亮而沉稳,双手捧着一封信,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王景安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低头看了那少年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路上辛苦了。先去安顿下来,把住处收拾好,明日再来见我。有什么不懂的,问宋先生便是。”
少年躬身行礼:“多谢侯爷。”
王景安没有多停留,转身回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