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没一个脏字,句句直戳孔胤植肺管子。
这篇文章被人抄录了几十份,在苏松一带的士子间传阅,连几个平日不闻世事的老秀才都托人抄了一份来看。
顾炎武当时正在昆山家中,看完黄宗羲的文章提笔在边上批了一行字:“衍圣公之降,非降也,卖也。卖先人牌位以求一己之荣,此等行径,较之市井小贩尤不如。”
衍圣公再次收获一批黑粉。
南方的几份小报也跟风登了不少文章,有的骂孔胤植,有的骂孔家先祖如何如何,还有的把沈墨林那副对联改成了不同的版本抄来抄去。
松江府一家书坊趁热印了一批单张出售,上面印着孔胤植剃发留辫的画像,画得夸张了些,辫子画得又细又短,像条老鼠尾巴,画像底下配着那副对联,卖得比话本还好。
书坊掌柜后来跟人说,那批单张三天就卖光了,加印了两回还不够卖。
这阵风从江南一路吹到了湖广、江西,连远在广东的士绅都听说了。
有人把这件事跟当年金朝元朝时孔家的旧事翻出来对照着看,对比之下心里的成算就更清楚了。孔家在读书人心里的那块招牌,这一回算是彻底碎了。
太原城,说书的刘麻子这两天生意特别好。
往常他那段《杨家将》翻来覆去说了大半年,听的人越来越少,到了下半晌连铜板都收不了几个。可自从沈墨林那报纸传过来之后,他临时改了口,把衍圣公那点事编成了一段新书,头一天开讲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连卖糖葫芦的都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听。
刘麻子一拍醒木,开了腔:“列位看官,今儿个不说金沙滩,也不说穆桂英,单说那曲阜城里孔圣人的老宅子,出了个顶会做买卖的买卖人。这位买卖人做的是什么买卖?专做改朝换代的买卖!”
人群里一阵哄笑,有人喊:“刘麻子,你直说姓孔的不就得了!”
刘麻子摆了摆手:“别急,听我慢慢道来。话说金兵打过来的时候,这位爷的爷爷的爷爷,跪了金人,领了衍圣公。蒙古人打过来的时候,又跪了蒙古人,还是衍圣公。后来太祖皇帝坐了天下,二话不说,又跪了太祖,照旧是衍圣公。列位,您瞧瞧,这跪的功夫练了几百年,那膝盖早就不是肉长的了,那是铁打的,那叫一个瓷实!”
又一阵哄笑,有人拍着大腿:“那李自成呢?李自成进京的时候他跪没跪?”
“跪了!怎么没跪?李自成还没坐稳龙椅呢,孔家就派人送信去了,拍着胸脯说愿为新朝效犬马之劳。结果呢?李自成屁股还没焐热龙椅就跑了。这位爷一看,哎哟,拜错码头了,赶紧往回缩,装没事人。可没过俩月,清兵又打进来了。列位您猜怎么着?这位爷二话不说,带着降表就上京城了。这回不光是跪,连辫子都剃了!”
说到这儿,刘麻子学了个剃头的动作,把后脑勺一摸:“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衍圣公坐在椅子上,剃刀一刮,头皮锃亮,后头留了一小撮,跟老鼠尾巴似的。回头还得跟人显摆呢。您瞧,我这辫子,剃得齐整不?”
底下的听众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老汉笑得直抹眼泪,旁边的大婶抱着孩子笑得直晃悠:“这衍圣公,真跟个猴儿似的。”
“猴儿?您别糟践猴儿了。”
刘麻子一拍醒木:“猴儿还知道护着自个儿的崽子呢。这位爷倒好,祖宗牌位都能拿去换赏钱。您说他那膝盖是铁打的,我看不对,他那膝盖压根就是没骨头的,软得跟面条似的。谁来都能跪,跪完了还能站起来拍拍土,跟没事人似的,下回再来,照跪不误!”
人群里有人高声接了一句:“那他这回又跪了清廷,清廷要是也倒了,他还跪谁?”
刘麻子摊了摊手:“这您可问住我了。依我看,这位爷早准备好了。今儿个跪大清,明儿个跪大顺,后儿个跪大明,反正不管谁来,他都有词儿。他那副对联您听过没?山河与日月交辉,国祚同乾坤并永,这词儿好啊,往上一贴,皇帝爱听,显着他忠诚。可您翻过来一想,他这套词儿,换哪个朝代不能用?换个皇帝名字照样使,连墨都不用重研。”
这段话说完,有人笑出了泪花,有人连声叫好,有人掏出几个铜板扔进了刘麻子的铜锣里。刘麻子收了钱拱了拱手,坐下喝了口水润嗓子:“今儿个先说到这儿,明儿个接着说孔家那仓库里几万石粮食的事,那才叫绝呢。”
这样的说书人在全国城中比比皆是,都发现老百姓最近就爱听孔家的事。
纷纷编排,也不管青红皂白,反正说的越离谱赚的越多。茶肆酒楼看生意这么好,也乐得花钱请人在大堂中专门设了桌子,整日说孔家这些段子。
沈廷扬站在登州港的码头上,看着最后一批士兵登船。
他转身进了旗舰的舱室,对舵手下令:“起锚,出发。”
船队拔锚起航,帆布次第升起,顺着北风往山海关方向驶去。
船队走了两天两夜。
第三日清晨,先头船报告说看见陆地。
沈廷扬上了甲板,用望远镜看了看远处陆地方向,放下镜筒,转身对传令兵说:“发信号,准备靠岸。”
旗手在桅杆上打出几面旗号,船队开始减速转向,一艘艘靠近滩头。
杨震的骑兵船先靠岸,马匹被牵下船时蹄子踩进湿沙里打了两下滑,很快稳住了,一匹匹被缰绳牵引到岸上列队。紧跟着是炮船,船工们搭起跳板,用绞盘和滑轮把一门门炮从船舱里吊出来,顺着跳板滑上滩头,炮架上的木轮碾过湿沙留下一道道深痕。
一百门炮在滩头排成三列,炮口全部对准山海关城墙的方向。炮手们在炮位后方堆放弹药箱,撬开箱盖,露出里面一排排黄铜弹壳。
这些炮弹是太原工研院新造的,弹头里填充了高爆火药,外面裹着一层薄铁皮,引信装在弹头前端的铜帽里。
庞明远新研发了黄色炸药,三硝基甲苯,比以前苦味酸炸药更稳定和安全。
至于颗粒黑火药,都快要淘汰了。至少在炮兵中基本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