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点头：“够了，不用这么多。山海关守军不会太多，吴三桂的兵力大部分散在各处，关城本阵不会超过八千。你从海上压上去，配合杨震的骑兵从侧翼包抄，能拿下。这次给你两万兵马，一定要守好山海关。”

他转向卢象升：“你从山东出兵，沿运河北上，直取京城。现在清军主力已经拉长到了山东南境，京城附近兵力空虚，你这一路不用打硬仗，重点是速度，尽快逼近京郊，牵制清军的后路。”

卢象升拱手：“给我十五天。”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十二天。你走运河南岸，沿途县城不必全占，绕过去，直插保定。”

王景安又转向戚小虎：“你带骑兵从山西出娘子关，沿太行山东麓向北推进，接应卢象升的侧翼。清军骑兵比你多，打不过就跑，不要硬拼。你的任务是牵制，拖住清军的骑兵主力，不让他们回援京城和山海关。”

“杨震，你跟着沈廷扬走海路，到了山海关之后你的骑兵先下船，配合沈廷扬攻城。城破之后你立刻带兵向西，截断清军从关内向关外的退路，一个都不放过去。”

杨震抱拳：“侯爷放心，封口的事情交给我。”

王景安直起身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到舆图正中央的山海关位置上，说了一句：“分头出发。到了山海关，合兵一处。有什么变数，用飞鸽联络。这一仗，你们各自把各自的事办好。”

众人各自散去。

当天下午，登州港的战船开始装货，军械、粮草、淡水一箱一箱搬上船，士卒们在码头上列队等候登船。

沈廷扬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舱室。与此同时，山东境内的卢象升正在清点兵马，戚小虎在太原城外点骑兵，杨震在济宁集结他的骑兵队。三路人马在同一天动身，从三个方向拔营出发，朝着各自的目标推进。

王景安亲自率领中军和清军主力作战，目的只有一个，最大限度歼灭敌军有生力量。

沈墨林在太原报馆里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了。

各地战报不断送来，铺满了半张桌子，他边看边写，写废的稿纸扔了一地。第二天的头版标题他改了三次，最后落在墨迹将干时定稿：

“冠军侯誓师北伐，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正文里把三路进军的消息串了一遍，措辞不必多提，末尾一段单独空出来，专门写衍圣公。

“当此国难之际，冠军侯奋起抗虏，三路大军齐出山海关。而曲阜衍圣公孔胤植，闻清军势大即剃发易服，献降表于多尔衮，跪称山河日月，国祚乾坤。而今清军未败，其降表已修至第二封。圣人门风，竟至于此。天下读书人观之，当知此公之膝，非为圣贤而屈，乃为权势而折也。”

他搁下笔，又想了想，铺开一张新纸写了一副对联。上联七个字，下联七个字，写完自己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交给排版师傅：“登在头版最下方。”

排版师傅看了一眼，没敢多问，直接拿去排字。

报纸印出来当天便发往各处。

太原城门口的告示栏旁照例围了一圈人，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那副对联时声音停了半拍，随即有人笑出声来，有人摇头，有人把那几个字默念了一遍。“世修降表”四个字在人群里传得比正文还快，连街角卖豆腐的老汉都听说了，第二天曲阜那边的消息传过来说孔府大门关了好几天，没见人进出。

曲阜孔府里，孔胤植坐在书房里没出门。

桌上的报纸平摊着，那副对联上的字他看了很多遍。上联“三朝易主何曾易”，下联“一跪再跪今又跪”，横批他不用看也知道沈墨林不会写出来，但那四个字已经在满城百姓的嘴上传开。

孔胤植麻了！

这怎么刚投降，清军就被打的节节败退？

祖宗修的降表那么成功，怎么到我就不行了？

给谁投降，谁先死？

报纸沿着运河往南走，比王景安的兵还快。

沈墨林那篇《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传到南京时，秦淮河边的茶馆里已经有人在传看了。

几个复社的秀才围着那份报纸，头碰头凑在一处看，看了半天有个人拍了一下桌子，把那副“三朝易主何曾易，一跪再跪今又跪”的对联大声念了一遍，念完旁边的人都大笑不止。

笑完之后有人说了句：“衍圣公这回是栽到底了。”

这消息从茶馆传到了书院，从书院传到了街头巷尾，连夫子庙门口摆摊卖字画的老头都听说了。

南京的朝堂上，御史们连日递折子，措辞一个比一个狠，有人说孔胤植“三姓家奴，有辱斯文”，有人说“此辈不除，何以正天下人心”，还有人直接提议“削去衍圣公封号，追回历代赏赐田产”。

朱由崧坐在龙椅上听完这些折子，也觉得衍圣公做的太过。

弘光朝廷虽然动作慢，但终究也发了一道明旨，措辞不算太重，只说不承认孔胤植归清之举有违臣节，意思到了。

福州那边的反应比南京快得多。

朱聿键接到报纸后当晚便召了几位近臣议事，第二天就下了一道诏书，措辞比南京严厉得多，说他“身为圣贤之后，首鼠两端，见利忘义，玷污孔门清誉”，废去了朝廷先前对孔家的所有封赐。

诏书送到曲阜时孔胤植还在书房里翻旧书，管家读完诏书后他沉默了好一阵，摆了摆手让管家退出去，自己坐在原地没动。窗外有人路过孔府门口时朝门里啐了一口，守门的家丁想出去理论，被另一个年长的拉住了，低声说：“别去了，越闹越难看”。

那年轻家丁咬咬牙退了回来，把门关严实。

复社那边动静更大。

复社是南方最大的文人结社，黄宗羲、顾炎武等人都在其中。

黄宗羲读完了那份报纸，自己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衍圣公论》，通篇没有一句骂人的话，只是把孔胤植自金朝以来历次归附新朝的经过逐条列出来，列完之后在文末写了一句话：“孔氏世世受封，代代易主，宗庙未毁而臣节已丧，此所谓圣裔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