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裂开的那一瞬间,没有人听到声音。
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大了,大到听不到。整座山从山顶到山脚裂开一道缝,裂缝不是锯齿状的,是光滑的,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劈开,刀刃上带着几千年的愿力。愿力流过的地方,岩石的分子结构被改变了,从灰白色变成了半透明,像玉石,像水晶,像凝固了的月光。
沉香站在裂缝的正下方。宝莲灯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把巨斧,斧刃上缠绕着金白色的火焰,火焰不烫,但很亮,亮到他的影子被投射在华山的崖壁上,像一个巨人。
他的双手握着斧柄,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指甲嵌进了斧柄的木头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怕,是仙力在他体内翻涌,像一条被关了十六年的龙,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腰撑住了,他的膝盖撑住了,他的脚钉在地上,一步也没有退。
刘彦昌站在茅屋门口。他的手抓着门框,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他没有上前,他不该上前。那是他儿子的战斗,他只能在后面看着。看了十六年,今天还在看。
三圣母在华山底下。她听到了岩石裂开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心。封印在碎裂,一层一层,金层、木层、水层、火层、土层。每一层碎裂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轻一些。金层碎的时候,她可以呼吸了。木层碎的时候,她可以动了。水层碎的时候,她听到了天河的水声。火层碎的时候,她的体温回来了。土层碎的时候,她听到了沉香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
沉香的心跳。
他的心跳比正常人快了将近一倍,不是紧张,是他在用力。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尽了十六年的愿力,用尽了三圣母留在他体内的仙力,用尽了刘彦昌藏在他怀里的那盏灯中的愿力。三种力量,一把斧头,一座山。
沉香闭着眼睛。不是不敢看,是不需要看,他在用心劈。他的斧头劈下去的每一寸,都在封印最薄弱的那一点上。云母的方盒子探测过那一点,澹漪的记忆编织标记过那一点,婴宁的情感共鸣锁定过那一点,孙清婉的预知之眼确认过那一点。那一点不在华山的山顶,也不在山脚,在沉香心里。
他把斧头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胸膛鼓了起来,肩膀向后张,腰微微下沉,膝盖弯曲,脚趾抠进泥土里。这是他练了几千几万遍的动作,劈柴,劈柴,劈柴,劈到手臂酸麻,劈到肩膀脱臼,劈到手掌磨破,劈到血滴在木柴上。他在劈华山,他不知道自己劈的是华山,他以为自己在劈柴,但他每一斧都劈在了封印上。他不知道封印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的母亲在山的另一边,他要把山劈开。
宝莲灯里的火焰猛地炸开。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花,金白色的花瓣从灯芯中心向四周展开,花瓣的边缘带着淡淡的红色,是血的颜色。沉香的血滴在了灯芯上,灯记住了他的血,灯知道他是谁,灯知道他要做什么。
沉香没有喊,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咬出了血。斧头落下。
一道光。金白色的,粗到看不到边缘,宽到覆盖了整座华山。光从斧刃射出,穿透了岩石,穿透了封印,穿透了地脉,穿透了天界的地基,穿透了天道那层壳。壳裂开了。不是沉香劈开的,是几千年来所有被天规拆散的仙凡恋的愿力,在那一瞬间同时找到了出口。
天河的水涌了一下。不是波浪,是整条天河从上游到下游同时荡起了一层涟漪。涟漪的中心在华山的北峰,天河的源头在震动,愿力树上的青皮果轻轻晃了一下。王母站在愿力树前,看着那颗晃动的果子,伸手接住了落下的第一片花瓣。花瓣是银白色的,很薄,很轻,在她手心里慢慢融化,化作一滴水。她把那滴水涂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三圣母从华山底下走了出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芸蓝色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眶陷下去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到刘彦昌在茅屋门口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走到沉香面前,伸出手。沉香的手还在抖,斧头还握在手里,没有放下。三圣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把斧头从他指间取下来,宝莲灯变回了那盏青铜小灯,躺在她的掌心里。
沉香看着她的脸,嘴唇在抖。他喊了一声“娘”,声音不大,但他的嗓子哑了,像喊了十六年没有喊出口,今天终于喊出来了。
三圣母的眼泪掉在宝莲灯的灯芯上,灯芯灭了一下,又亮了,比之前更亮。
刘彦昌站在茅屋门口,脚在地面上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他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越走越快,走到了三圣母面前。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抖,他的眼泪在流,他的手在抬起来要摸她的脸,指尖刚碰到她的眼角,又缩回去了。没敢摸。
三圣母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你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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