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

空明的脸色在金翅大鹏那句话落下瞬间，沉了下去。

“妖皇大人的意思是……要贫僧空手而归？”

在他身后的两位师弟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金翅大鹏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带着一种上位者安抚属下时特有的从容。

“本皇说了，待本皇突破之后，天魂碎片自会双手奉上。”

“万佛国不远万里而来，本皇不至于为了区区一枚碎片坏了交情。”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陈说一件无需争辩的事实。

“况且，本皇突破妖帝之后，对万佛国而言只会更有价值。”

“到时本皇亲自将碎片送往西界，顺便再与贵国尊者商议一番进一步合作之事。”

“这难道不比今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更有长远意义？”

空明看着他那双熔岩色的竖瞳，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才再次开口了。

“妖皇大人，贫僧临行前，尊者曾有嘱托。”

“交易之事，须当场完成。”

“经卷与舍利在此，天魂碎片若不能同时交割，贫僧回去之后，无法向尊者交代。”

金翅大鹏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坐在主位上，死死钉在空明脸上，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翻出来看个通透。

两侧列队的妖王将领们同时绷紧了脊背。

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甲胄上那些流转的妖纹都比方才暗了几分。

黑翎站在队列最前方，暗金色的竖瞳微微下垂，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苍雷站在大殿侧方的阴影中，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无声收紧了一瞬。

金翅大鹏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叩击的节奏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从中截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方才那阵凝滞从未出现过。

“若本皇执意不肯呢？”

空明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混在夜明珠冷白色的光芒中几乎看不清，更像是某种肌肉本能的抽搐。

“妖皇大人应该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万佛国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顿了顿，袈裟边缘的金色梵文在他周身无声亮起，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在最深处无声跳跃了一下。

“贫僧三人既然敢踏入这座妖皇宫，便已经做好了无法安然离开的准备。”

净空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翻，那柄戒刀在刀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随即又归于沉寂。

明觉向前迈了半步，魁梧的身躯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投下一道宽厚的暗影，将空明与净空两人挡在身后。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金翅大鹏的目光从空明脸上缓缓移到明觉身上，又从明觉移回空明脸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从嘴角向外扩散的速度极慢，像是冰面下缓慢蔓延的裂纹，在夜明珠的冷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看来，万佛国的和尚是真不打算好好谈。”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

黑翎的身形在他抬手的那一刻动了。

暗金色的铠甲在夜明珠的冷光中拖出一道极快的残影，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无声出鞘，刀锋直奔空明的左侧腰肋。

那刀不快，却带着一种碾压性的沉实感，像是整座大殿的重量都被压缩在了那一道刀锋上。

苍雷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从阴影中切出，他没有正面迎向空明，而是直取净空。

这位妖皇境大妖身形在半空中无声膨胀。

原本人类形态的轮廓被一层暗金色的鳞甲覆盖，利爪裹挟着灼热的妖力，朝净空的肩头拍下。

大殿两侧的妖王将领们在黑翎与苍雷动起来的瞬间，也同时激活了自身的妖力。

各色光芒从数十道身影上同时炸开，将整座大殿映得亮如白昼。

空明在刀锋抵达的前一瞬，侧身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袈裟在他转身的弧度中鼓胀起来，边缘的金色梵文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大殿中炸开。

明觉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空明身侧，那柄一直没有出鞘的戒刀终于被他抽了出来，横在身前，恰好架住了黑翎的第二刀。

两股力量碰撞的余波向四周扩散开来，将靠近的两名妖王震得连退数步，桌案上的茶具被震落地面，碎裂成片。

金翅大鹏依然坐在主位上，熔岩色的竖瞳透过那片正在扩散的冲击波，落在被明觉护住的空明身上。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他没有亲自出手。

在他看来，三个万佛国的和尚，还不值得他亲自动手。

黑翎与苍雷两人联手已经足够，加上大殿内数十名妖王精锐从旁策应，拿下这三个和尚只是时间问题。

空明也清楚这一点。

他被明觉护在身后，暗红色的袈裟在夜明珠的光芒中微微翻卷，目光快速扫过大殿两侧正在合拢的阵型，像是在计算最后一条可能的退路。

……

主殿交手闹出的动静极大。

不过隔着三道回廊两重庭院，传到林长生耳边时，已经只剩下沉闷的、断断续续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重物反复砸在地面上。

“机会来了！”

林长生眼前一亮，瞬间朝着书房方向奔去。

回廊的阴影在他身侧快速后退，暗金色的制式轻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拐过第三处转角时，迎面遇到一队正在向主殿方向赶去的妖兵。

领头的是一头化形境巅峰的狼妖，甲胄歪斜，手里还攥着一柄没来得及出鞘的短刀。

当他看到林长生时脚步猛地一顿。

“赤鬃统领！主殿那边……”

“老子知道了。”

林长生打断了他，用赤鬃那种粗粝的嗓音低吼了一声。

他脚步不停，甚至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黑翎大人让老子去调西库的备甲，你们赶紧滚过去支援，别在这儿挡路。”

那狼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通道，带着身后七八名妖兵继续朝主殿方向狂奔而去，甲胄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回廊中迅速远去。

林长生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

又穿过两道拱门后，主殿方向的声响已经被彻底隔绝在层层叠叠的宫墙与庭院之外，只剩下夜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的鸣叫。

昨日那书房的门出现在前方。

林长生在门前停下脚步，没有急着推门。

他将感知放出，如同一根细若游丝的探针，无声地穿过门缝与墙壁之间的间隙，在门后那片狭小的空间中扫了一遍。

在确认里面没有埋伏后，这才松了口气。

显然金翅大鹏对自己的封印阵法足够自信，不认为有人能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靠近这个地方。

当然，也有可能是青铜碎片过于珍贵，他不相信任何人。

包括几位心腹。

不过这一切都和林长生没有任何关系。

收回念头，他这才抬起右手，指尖涌出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

丝线沿着门框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无声探入，像一条在水底游动的蛇，精准地滑入了第一道阵法符文节点的间隙。

天阵碎片的能力在他意识深处悄然运转。

那些原本密不透风的符文纹路在他感知中逐一亮起、分解、重组。

如同有人在黑暗中展开一幅精密的地图，每一处节点、每一条连线都清晰可见。

这座封印阵法的等级远低于时序废墟外围那道金色禁制，但布设者的手法依然称得上老练。

三层嵌套结构。

第一层示警，第二层封锁，第三层是某种类似“记忆印记”的东西。

若是有人强行破阵，碎片残留的法则烙印会自动记录入侵者的气息特征，供布阵者后续追溯。

但林长生没有“强行破阵”。

金色丝线在他精准的操控下依次穿过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像是用一根细针穿过层层叠叠的丝帛，没有勾断任何一根纤维。

第三层符文在他丝线触及其核心的前一瞬轻轻闪烁了一下，像是迟疑，但最终没有激活。

片刻后，封印阵法在他面前无声瓦解。

林长生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内部的陈设与他昨夜所见别无二致。

深色的木桌依然摆在中央，桌面上那卷摊开的雍州舆图甚至保持着被合拢前最后一刻的弧度。

墙角的铜盏中，夜明珠的光芒安静地流淌着，将整座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林长生没有在那些物件上多看一眼，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锁定了墙壁上那处暗格的位置。

那面墙看起来与其他墙壁没有任何区别，暗青色的石砖表面平整，砖缝之间填充着灰泥，磨损的程度与周围完全一致。

但在他的感知中，那股属于青铜碎片的古老气息正从砖缝深处安静地渗出，微弱而持久，如同沉睡者均匀的呼吸。

“若非我手中已经有了三枚青铜碎片，恐怕也无法感应到这枚的存在！”

他走到那面墙前，在砖缝与砖缝之间的第三个节点处抬手，金色丝线沿着砖缝边缘无声探入。

指尖感知到一处极浅的凹陷，像是一个被刻意打磨过的指槽。

他顺着那处凹陷微微用力。

一声极轻的“咔”响从墙壁深处传来。

接着，一块砖石无声地向内滑入，露出后面一片仅容一掌探入的暗格。

暗格内部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中央，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碎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长生的目光在触到碎片的瞬间微微凝了一瞬。

那碎片与天遁、天阵、天机三枚如出一辙，通体泛着古老的、仿佛被时光浸泡过的暗青色光泽。

表面的纹路在夜明珠的冷光中若隐若现，像是无数条细密的河流在石面上蜿蜒流淌，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碎片表面。

在触碰的瞬间，神格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两界盘上的纹路自行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如同一枚钥匙插入了锁孔又退回原位，只留下“位置正确”的确认在意识深处轻轻回荡。

林长生将碎片从暗格中取出，收入神格空间。

碎片入体的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两界盘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了几分。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完整感”，像是一只缺了一角的花瓶终于找到了遗失的那块碎片，边缘与缺口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

取出碎片之后，他立刻将暗格重新封好，又抬手在墙壁表面轻轻拂过一道金色光膜。

那层光膜沿着砖缝边缘无声蔓延，将所有可能残留的气息一并抹除，连他方才触碰到的那处指槽都被恢复成与周围一致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后，他不再停留，直接锁定此前眷属，以对方作为锚点，瞬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