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殿外，两重天地。
主殿的穹顶之上，夜明珠的冷光洒落如水银泻地，将那些盘踞在暗金色地砖上的妖纹映得纤毫毕现。
金翅大鹏端坐于主位，两侧列队的妖王们甲胄齐整，目光或垂或抬。
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如同弓弦被缓缓拉紧的张力，让整座大殿的呼吸都变得比平时更加谨慎。
林长生站在西侧回廊的转角处，目光越过廊柱与飞檐之间的间隙，落在那三道刚刚跨过宫门的身影上。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万佛国三位僧人的暗红色袈裟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走在最前面的空明双手合十，步伐不紧不慢。
在他身后两侧，净空与明觉保持着同样从容的姿态。
“统领。”
林长生的身后，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是昨夜那个身形瘦长的狼妖。
“那三个和尚……就是陛下今日要见的贵客？”
“少废话。做好你自己的事。”
林长生没有回头，只是用赤鬃那种粗粝的嗓音回了一句。
狼妖缩了缩脖子，退后半步，没有再问。
林长生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大殿。
殿内的空气在三人踏入的瞬间，变得更加沉重了几分。
金翅大鹏坐在主位上，熔岩色的竖瞳落在空明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被克制到极致的期待。
空明走到大殿中央停下，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贫僧空明，奉万佛国尊者之命，前来与妖皇大人完成交易。”
金翅大鹏那双熔岩色的竖瞳在空明脸上停留了两息，又扫过他身后净空与明觉的面容，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
“东西带来了？”
空明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泛旧的紫檀木盒，双手托着，向前递出半步。
木盒约莫一尺见方，边角处被磨得圆润光滑，表面刻着细密的金色梵文，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盒盖与盒身之间的缝隙被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的蜡封住，像是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林长生的感知在那只木盒出现的瞬间，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股从木盒缝隙中逸散出的气息极其浓郁，精纯而温润，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古老源头的佛门愿力。
如同一缕被压缩到极致的檀香，在大殿的空气中缓慢扩散开来。
他感知到两侧那些妖王的气息在木盒出现后，明显松弛了几分，有人微微呼出一口浊气。
也有人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体，像是被那股气息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金翅大鹏的指尖停止了叩击。
他凝视着那只木盒，熔岩色的竖瞳中掠过一抹极其细微的亮光。
那是期待的光芒，被压制得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出口时才会出现的光芒。
他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打开。”
空明点头，指尖沿着盒盖边缘那道暗红色的蜡封轻轻划过。
盒盖被缓缓掀开，露出一角暗金色的丝缎内衬，以及内衬上安放的两样东西。
一卷通体暗金色的经卷，边缘缀着细碎的血色符文。
另外一物则是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舍利子。
舍利子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如同月华般的柔和光泽。
那股佛门愿力的气息在盒盖完全打开的瞬间浓郁了数倍，如同实质般从木盒中涌出，将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浸润得温润了几分。
大殿安静了数息。
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些妖王们更加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堂中轻微回荡。
金翅大鹏的目光落在那卷经卷上，又移向那枚舍利子，停留了很长时间。
林长生也站在回廊的阴影中，感知如同一根探针，穿过层层墙壁与那道半敞的殿门，精准地落在那只敞开的木盒上。
他的目光在触到那卷经卷与舍利的瞬间微微凝滞了一瞬。
这怎么可能！
东西明明被他取走了，对方怎么可能还能拿得出来？
但那股佛门愿力的气息确实浓郁到了极点。
精纯得如同从某个古老源头刚刚剥离出来的活水，每一缕都带着让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的温润力量。
就在他疑惑间，神格深处的两界盘上，那枚天机碎片却在这一刻发出了提示。
不对。
这种感觉并不清晰，更像是一种从法则层面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偏差”。
就好像有人用一块上好的丝绸覆盖在一件旧物的表面。
远看光鲜亮丽，但凑近了摸上去，那股底下的质感却与表面截然不同。
林长生微微垂下目光，将意识沉入神格深处，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枚天机碎片。
碎片表面的纹路亮起了一瞬，又暗淡下去，但那一瞬间传递过来的信息已经足够让他做出判断。
那卷经卷与舍利散发出的愿力气息虽然逼真，却缺少一股与《大日如来涅槃经》同源的古老沧桑感。
就像一件被精心仿制的瓷器，釉色与纹路都做得天衣无缝，但底胎上新旧的差异终究无法完全掩盖。
这是假的。
林长生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维持着赤鬃那种惯有的粗犷与散漫，目光也依然落在回廊尽头那几株歪脖子树上，像是一个正在认真巡视的副统领。
但他的心中，一连串念头正在飞速流转。
空明在骗金翅大鹏。
对方根本没有真品，却依然带着东西前来交易。
这意味着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履行承诺，只是想用假货换取天魂碎片，然后金蝉脱壳。
也就是说，对方一旦得到青铜碎片，便会远遁。
到时候，他若再想拿到这枚青铜碎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万佛国远在西界，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少数月的时间。
他可没这么多时间去浪费。
况且，他就算有时间，去了西界也不一定能将东西带回。
要知道，那西界的实力可是堪比天庭。
“不能让他得到青铜碎片，我必须将假货的事情告知金翅大鹏！”
只要金翅大鹏知道东西是假的，必然大发雷霆。
到时候双方交手，他便有了机会浑水摸鱼！
念头落下，他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此刻，殿内，金翅大鹏终于将目光从木盒上收了回来。
他的表情依然维持着那种刻意的平稳，但他的气息在方才那一瞬间明显松弛了几分，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道缝。
“好。”金翅大鹏开口，声音低沉，“将东西呈上来，本皇要验验货。”
空明双手托着那只泛旧的紫檀木盒，将其递给一旁上前的小妖。
这东西虽然是假的，却是用他万佛国的珍贵宝物仿制而成，可维持至少三天时间，与真品无异。
即便是寻常的妖帝境强者，也不一定能看出端倪。
因此，金翅大鹏即便提出要亲自验货，他内心也没有丝毫慌乱。
金翅大鹏抬手从小妖手中接过木盒，指尖触上盒盖边缘那道暗红色的蜡封。
盒盖缓缓掀开。
那股浓郁的佛门愿力比之先前，更为厚重。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卷经卷，指尖沿着经卷边缘的纹路缓缓划过。
竖瞳中倒映着经卷表面那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积压胸腔许久的吐气声。
“好。”
在确认了宝物的真伪后，他的语气明显比刚才轻快了几分，显然心情很是不错。
“很好。”
他没有将经卷放回盒中，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舍利子。
舍利表面流转的月华光泽映在他熔岩色的瞳孔深处，让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辉笼罩。
大殿两侧的妖王将领们见状，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有人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有人不自觉地挺直腰背，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有了这两样东西，金翅大鹏突破妖帝便是指日可待。
到时候，即便是天庭想要再动他们，也得掂量一二。
“妖皇大人！”
空明开口，带着佛门弟子特有的平缓与克制，继续说道。
“经卷与舍利已呈验完毕，不知那天魂碎片……是否也该让贫僧过目了？”
听到这话，金翅大鹏的注意力这才从经卷与舍利子上收回，将目光重新落回空明身上。
他看了空明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方才松弛的弧度。
“不急。”
空明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金翅大鹏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暗金色的扶手上有节奏地叩击了两下，发出一轻一重的声响。
“经卷与舍利，本皇确实需要。这一点，万佛国没有让本皇失望。”
他顿了顿，目光从空明脸上移开，扫过两侧列队的妖王，最后又落回空明身上。
“但天魂碎片是本皇在这片地界立足数百年最大的倚仗，即便要与万佛国交易，本皇也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熔岩色的竖瞳在夜明珠的冷光中亮了一瞬。
“这样吧，经卷与舍利先留在本皇这里。”
“待本皇突破妖帝之后，天魂碎片自会双手奉上，本皇甚至可以额外再加一桩礼数，算是酬谢万佛国此番的诚意。”
听到这话，大殿外的林长生明显愣了一下。
原本他还在思索该如何告知金翅大鹏东西是假的，防止天魂碎片被万佛国的和尚带走。
可如今看来，这金翅大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交出碎片。
如此一来，倒是省了他一番功夫。
不过这样一来，那金翅大鹏大概率没有将碎片带在身上。
“那东西又会在哪里？”
一瞬间，诸多念头从他脑海中翻涌而出。
“难不成还在昨日那书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