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极轻的倒吸凉气声,谁也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副局长竟然这么狠,连个遮羞布都不留,上来就把自己局里的底裤给扒了个精光。
但赵建国的话根本没停,反而更加尖锐,字字如刀:“但如果把招商引资失败的责任,全扣在招商局一家头上,我认为不客观,也不公平!”
这话一出,台上的几位县领导同时皱起了眉头。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职能部门的头头脑脑,声音陡然拔高:“企业为什么不愿意来翠山县?为什么谈好的项目最后都跑了?因为我们的营商环境烂透了!企业没落地的时候,我们喊人家小甜甜,一旦厂房建起来了,各路神仙就全都上门了!今天查消防,明天查环保,后天查税务!吃拿卡要,罚款摊派,把企业当成了随便宰割的肥羊!”
“我们招商局在前线拼死拼活把企业忽悠过来,你们就在后方拿着刀子放血!这样的营商环境,别说招商,就算把财神爷请来,也能给逼出翠山县!”
全场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台下各局办的领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有的气得手都在发抖,台上主席台的领导们更是脸色难看至极,县长隋长恭的脸黑得像锅底。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赵建国。
这家伙不要命了吗?!领导让你做个检讨,你走个过场表表决心就行了,你居然当众把全县各部门的遮羞布全给撕了,直接打县领导的脸?这不是在骂县委县政府无能吗?!
“面对这种局面,不破不立!”他毫不理会那些杀人的目光,直接抛出了三条极其生猛的举措。
“为了改变现状,招商局接下来将采取三项措施,第一,凡是大型落地项目,招商局将实行专员驻企制度,我们派专人直接进驻企业现场办公,实地帮扶企业解决困难,更重要的是,我们会对全县各局、各部门进企业开展的每一次检查、每一次罚款,进行详细的现场记录,汇总成册,直接向县委县政府汇报!”
台下嗡的一声炸了。
这一下,简直是捅了马蜂窝!现在县里经济不景气,财政拨不出钱,下面很多局办发工资甚至都要靠对企业的罚款和杂费来凑,赵建国派人去企业盯着记账,等于是直接掐断了各部门的财路,断了大家的口粮!
“第二!”赵建国拔高音量压住台下的骚动:“招商局内部即日起开展为期四个月的作风整顿,业务指标倒排工期,责任到人!距离年底还有四个月,全县剩下一亿九千万的招商任务,我赵建国今天在这里立下军令状,我个人认领一个亿!”
“我承诺,这一个亿绝不凑数,必定是实打实的全新项目、全新资源!年底如果这一个亿的项目资金不能实际落地,我赵建国主动向县委递交辞呈,引咎辞职!”
此言一出,连台上的卢敬臣都猛地抬起了头,一个亿?四个月?主动辞职?这年轻人疯了!
“第三,我恳请县委县政府牵头,协调公检法司和各职能局,立刻组建翠山县营商环境专项整治工作专班,由招商局配合,对全县破坏营商环境的乱象进行最严厉的系统整治,绝不姑息!”
赵建国说完,放下话筒,对着主席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下了台。
会场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些局长、主任们的心理活动几乎出奇的一致:“神经病!愣头青!不知死活!你想干活自己干去,非要把大家的饭碗砸了?大家都不罚款,底下几千张嘴去喝西北风?你一张嘴,把全县的官场都得罪光了,这辈子别想再升迁了!”
给赵建国扣上“好高骛远、自绝于官场”的帽子后,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主席台。
县长隋长恭沉着脸,拿过话筒,对赵建国刚才那番极具攻击性的言辞极度不满,因为赵建国说的全是对的,直戳痛处,他连反驳都无从反驳。
没法从事实上批评,隋长恭只能从态度上下手:“刚才招商局新来的同志做了反思,虽然敢于直面问题,态度是好的,但是!你提的那些目标,脱离实际,好高骛远!四个月拉来一个亿的实到外资?你以为招商引资是买白菜吗?不脚踏实地,光凭一腔热血放卫星,这是典型的形式主义作风!”
隋长恭讲完,县委书记卢敬臣阴沉着脸接过了话茬,他更是在意赵建国当众揭短让他这个书记下不来台,立刻抓住了赵建国讲话里的一个口误,狠狠地训斥了足足五分钟,言辞极其严厉。
末了,卢敬臣指着会议室的大门,厉声喝道:“满嘴跑火车!你现在给我站到会议室门口去,站着听,好好反思反思你到底错在哪里!”
堂堂一个副局长,被当众罚站。
赵建国一言不发,转身走到会议室最后面,站在了敞开的大门旁,路过的人都能看到他这个被罚站的副局长!
听着会场里继续传来的官样文章,他眼神阴沉。
他今天就是故意要扔这颗炸弹,就是要“炸鱼”,翠山县的根子已经烂透了,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把招商局改造成铁军,招来再多的企业,只要这恶劣的营商环境不改,那些企业迟早也会被这群如狼似虎的部门给逼走。
要想破局,他必须把水搅浑,逼出那些真正想做事的人,找寻能够依托的盟友。
但他靠在门框上听了一圈,心底的失望却越来越浓。
整个县委班子,书记卢敬臣要的是面子,县长隋长恭要的是安稳,绝大多数人都在安于现状、和稀泥,除了刚才几位领导点评时,只有杜海隐晦地对他驻企记录的想法表示了一丝支持,其他人全都在毫不留情地打压他。
翠山县能烂到今天这种地步,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路远比他想象的难走。
会议又接着开了半个多小时,他就在会议室门口笔挺地站了半个多小时。
等到散会,各局委的领导们陆陆续续往外走,经过门口时,这些人一个个全对他避之不及,连个点头打招呼的都没有,人群在他身边自动空出了一米多宽的距离,就像躲避瘟神一样,唯恐离他近了,被县领导看见,觉得自己跟这个刺头走得近而受到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