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平静，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最后面往外走，刚下楼梯没走几步，余光瞥见杜海的秘书正站在拐角处，秘书看到他过来，隐蔽地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直接转身，朝着杜海的办公室走去。

他心领神会，放慢脚步，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迈步走过去。

秘书正站在门口，见他过来，低声说道：“杜县长在里面，你直接进去吧。”

赵建国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杜海沉沉的一声“进”，这才推门走进去。

杜海正坐在办公桌后，没有看文件，而是神色严肃地盯着他，等门一关，便沉声批评道：“赵建国，你太冲动了！全县经济推进大会，那是随便乱讲话的地方吗？”

赵建国心里清楚，杜海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私下叫他过来批评，本质上是存着一种保护的心理，他走到办公桌前，沉声回道：“领导，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也是实情。”

杜海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说心里话也要分场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他没有退缩，迎着杜海的目光，语气沉稳：“乱世当用重典，杜县长，我到翠山县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已经看明白了，翠山县的营商环境从上到下都已经烂透了，现在的翠山县，需要的不是多一个按部就班干实事的干部，而是需要一根搅屎棍，把这个死气沉沉的烂摊子彻底搅动起来！”

杜海闻言，眼神微微一变，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身体微微前倾：“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今天这么做，会引来绝大部分人的敌视，也会招来县主要领导的不满。”他缓缓说道：“但是，翠山县现在的腐烂程度，吃普通的药已经治不了了，需要的是割肉疗伤，刮骨疗毒，既然没人愿意当这个恶人，我不介意去当这根搅屎棍。”

杜海定定地看着他，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他才沉声问道：“你知道招商局上一任老局长是怎么走人的吗？”

他点点头：“来之前，我了解过。”

“那你就不怕，自己也落得跟他一样的下场？”杜海反问。

他平静地说：“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听到这句话，杜海目光闪烁了一下，脸上的严肃收敛了几分，不再苛责他会议上的举动，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在会上当众承诺，未来四个月要落实一个亿的新项目落地，你也是在体制内干过的人，知道这里面的困难有多大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知道。”

杜海靠在椅背上：“知道困难，你还敢当着全县干部的面夸下海口？”

他看着杜海：“全县还剩一亿九千万的任务，我是个刚来的副局长，一口气领了一大半的任务，薛局长和钱副局长作为局里的一把手和资历最老的副手，总不能领得比我还少吧？”

杜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目光一亮，瞬间明白了他这句话背后的算计。

赵建国一个新兵蛋子都敢立下一亿的军令状，薛大勇和钱毅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拉得下脸退缩？他们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赵建国一个人出风头，为了压住赵建国，这两人接下来肯定会拼了老命去招商，去凑任务，同时也会把局里所有的干部职工全都动员起来，狠狠地往下压担子。

一潭死水的招商局，这下不想动也得动了。

杜海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指了指赵建国：“你啊你，你这是想当一条扔进沙丁鱼槽里的鲶鱼啊！”

看到杜海笑了，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杜海是他目前在翠山县唯一看准了愿意干实事的领导，又是他的顶头上司，如果能争取到杜海的支持，他接下来的压力会小很多。

笑过之后，杜海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凝重：“思路是好思路，但是，你会上说的那些话把各局得罪狠了，想过后果吗？”

他点点头：“我知道。”

杜海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少的下属，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既然你心里有数，就去办吧。”

“谢谢领导支持。”他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杜海没有直接拒绝，那句“去办吧”，虽然没有明着给什么尚方宝剑，但在官场上，这就是一种明确的表态，你的意图我知道了，我心里是支持你的，也会在关键时刻尽量帮你，至于你赵建国到底能折腾出多大动静，杜海又能护他到哪一步，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他从杜海办公室退出来，转身大步朝招商局走去。

回到局里，楼道里静悄悄的，他看了一眼最大的那间会议室，门紧闭着，里面隐隐传来薛大勇讲话的声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开会通知，很显然，局里正在召开全体会议，唯独把他这个副局长给排除在外了。

他也不生气，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翻出昨天没看完的项目资料，继续埋头研究那些招商线索。

一个多小时后，外面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应该是散会了。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说了一声“进”，门被推开一条缝，刘仁伟闪身走了进来，转身把门反锁好，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低声汇报道：“赵局，刚才薛局紧急召开了全局会议，专门安排年底招商工作的冲刺计划。”

刘仁伟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难看：“薛局在会上说，您今天代他去参加县里的会议，已经在会上当众承诺认领了一个亿的任务，他说，既然您新来的同志都有这个觉悟，他们做领导的自然不能退缩，所以……”

“所以薛局认领了多少？”他头都没抬，边看文件边问。

“薛局认领了三千万，钱副局长认领了两千万。”刘仁伟快速说道：“剩下的四千万，全部强制摊派到了下面各科室的头上，咱们项目办，被分了两千万的任务，是所有科室里最高的！”

他闻言，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心里便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