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借刀(1 / 1)

一番话说完,觉能收回目光,垂眸立在原地。

司马照微微点头,开头几句就明白了觉能的论点。

人心教化的本源归于佛法,佛门教义可以帮助朝廷稳固民风。

这和尚,有点意思啊。

司马照微微一笑。

先不提审时度势,主动归附朝廷。

就说这通篇没有一字贬低道门,却能在立论上悄然把佛家放在教化万民的制高点这一招就很精妙。

司马照轻轻一笑,示意张守贞立论。

「福生无量天尊。」轮到张守贞立论时,他抬手一甩拂尘。

同样先躬身称颂圣君。

「陛下顺天时丶察民情,轻徭薄赋丶兴修水利,所作所为顺应天地生生大德。」

「道门立教,依托混沌造化,天地之初本是一片鸿蒙混沌,元气混沌一动,分化阴阳二气,阳气清灵上浮,凝结为日月星辰。」

「阴气浊重下沉,汇聚成山川大地,阴阳再交合,衍生金木水火土五行,草木走兽丶人世礼法,尽从五行运化之中生出。」

谈及自家道统,张守贞神色郑重几分,拂尘横在身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故而大道是万物之根,造化之源,天地运行丶寒暑交替丶丰收灾荒,世间万事万物的变化,尽在道中。」

「道门弟子研习丹道丶推演星象丶设斋禳灾,亦是循着天地大道行事。」

「遇荒年,道门设粥棚接济流民,逢天灾,道众筑坛祈雨丶安抚百姓。」

「以天道辅人道,以自然之理辅佐朝政,方是吾道立身于世的本分。」

收尾之时,张守贞目光直视觉能,笑意淡淡,暗藏较劲:「天地实体由大道化生,万事有迹可循,绝非因缘幻化的泡影空谈。」

双方一轮立论下来,没有半句争执辱骂,可字里行间中暗含高低之争。

佛家言万物为空,人心主宰世事,道家言大道实体,造化统领天地。

两套本源理论天生相悖,自有矛盾。

司马照端坐高台,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轻点御案边缘。

他目光交替落在觉能丶张守贞身上,将二人立论之中暗藏的私心尽数收在眼底。

无非是想暗自抬高自家宗门地位,争个第一而已。

无碍。

佛道争大,再大又能如何?

还能大过天?大过朝廷?大过天子不成?

况且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这是必然的。

飞禽走兽尚且会为资源利益争斗,又何况万物之长的人呢。

但只要他们知道尊奉朝廷,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互相怎么彼此较劲……他不管。

这也不应该由他这位天子置评。

金口玉言,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一句话,就足以一家消亡丶一家生存。

但无论佛道哪一家消亡,对他,对朝廷,对大魏都没有半分好处。

两相制衡,总比一家独大要好。

司马照从来不在乎佛道两家哪一家的教义更高明,他只在乎他们是不是仰着头看朝廷。

司马照示意他们继续。

殿内沉寂片刻,觉能竟突然发难,正式开启论辩交锋。

只见觉能指尖捻动佛珠的速度悄然加快,温润的眉眼添了一丝正色:「天师,老衲有一事不明,还望天师解惑。」

「福生无量天尊」张守贞回礼:「大法师直言无妨,贫道必知无不言。」

觉能道了一句阿弥陀佛,直白说道:「天师言道门奉太上清静无为祖训,可贫僧少时游历各州府所见,不少道观早已背离立教初心。」

「清静者,无欲无求丶远离尘嚣,可为何不少道门修士频频出入朱门大户丶高官宅邸,以炼制长生丹药丶居家祈福为名,索要重金厚礼。」

「此外,更有不少道徒借着方术蛊惑高门,收受良田宅院,聚敛巨额财富,整日沉溺富贵浮华,何来清静无为?」

「请天师解惑。」

司马照指尖轻点御案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觉能这老和尚果真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

数日来他冷眼旁观,早就这和尚一直在揣度自己召开佛道交流大会的真意。

今日觉能这番话一出口,他就明白觉能已经猜到了。

猜到,但却没有丝毫迟疑,主动要当自己手中的刀。

不错。

司马照目光掠过觉能,又不动声色扫向张守贞。

只见张守贞面色未变,但拂尘柄上收紧的指节丶微不可察的喉结滚动,尽数落在司马照眼中。

他在等,等看张守贞如何接这一刀。

「觉能大法师心忧万民,朕心甚慰。」

司马照决定再点一下张守贞,开口说道。

语气平淡,如同随口嘉许,没有半个字提及佛道之争。

但已然表明自己的态度。

短短一句话,十几个字,分量却重逾千钧,不言而喻。

有时候一句话分量不在话本身,而在话是谁说的,在什么时候说。

觉能刚攻完道门,皇帝就出言嘉许,这不是赞同觉能,还能是什么?

此话一出,殿内氛围骤变。

张守贞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而觉能的肩膀则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寸。

这些细微变化,司马照尽收眼底。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垂眸撇了撇浮沫。

觉能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赌对了。

数日来他反覆揣度圣意,直到昨夜方才恍然。

陛下定是看玄门无序发展,要借这场大会,让佛道两家在辩论中互相抨击,把暗地里的腌臢事都摆到明面上,而后顺势清理门户,还玄门一个清朗局面。

此乃利国利民的善事,他自当顺从。

他也没有抗拒的资本。

更何况,佛门中的败类,他同样看不顺眼。

今日直言不讳,便是打算倒逼张守贞也把佛门的污浊之事抖落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趁热打铁:「太上祖师留下经文,叮嘱门人遁入山林丶修身养性,不恋俗世分毫。」

「可一些道门子弟攀附权贵已成风气,以道法换钱财,拿符籙谋私利,所作所为,岂非亲手背弃大道本源?」

「长此以往,方术惑乱朝野风气,动摇民生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