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帝旨意一下,满朝文武躬身领旨,心中皆震。
今日一策,让所有人都看清,东宫储君,早已不是往日稳重守成的少年储贰,已然拥有了远超老臣的理政格局与破局智慧。
朝会散罢,百官依次退去。
嘉治帝传口谕,单独留下太子李正明,移步偏殿说话。
殿内侍从尽数退到廊下,只余下父子二人。
嘉治帝端坐在软榻之上,目光落在李正明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太子,你跟着朕观摩政务,算来不过三月有余,今日朝堂之上,竟能想出这般周全的对策,实在难得。”
嘉治帝夸了儿子几句后,他见太子脸色有些奇怪,于是追问道:“这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李正明心中一动。
在父皇面前展露自己独有的见识,不光能巩固自己作为太子的恩宠,也能填补从小到大缺少父亲关爱的遗憾。
可转念一想,詹事郭开杰本就是父皇安插在东宫的心腹。
昨日东宫密议,郭开杰就在现场。
他虽然勒令众人严守秘密,郭开杰没有提前禀报,可这已经是对方的底线。
只要父皇开口问询,郭开杰肯定会把整件事如实上报。
再说,除了郭开杰,在场其他人里,说不定还有父皇埋下的更深眼线。
就连张兴本人会不会向父皇传递消息,他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太子李正明很快权衡清楚利弊。
若是今天谎称计策是自己所想,一旦日后父皇得知真相,必会心生失望,自己会落一个抢夺下属功劳、欺瞒君父的名声,代价太大,完全得不偿失。
片刻思虑过后,李正明压下心头那点念想,坦然躬身回话:“回父皇,此策是儿臣詹事府一众属官一同商议所得。
其中最核心的试点核查之法,是右赞善张兴提出来的。”
嘉治帝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倒借着这件事点拨太子:“嗯。你能识得张兴这样的人才,愿意采纳他的见解,这本身就是你的功劳。
身居上位,不必事事和臣属争抢功劳。
懂得用人,能把底下人的才智把握住,为己所用,这才是要紧的道理。
你明白吗?”
李正明深深一揖,神色恭敬:“儿臣受父皇教诲,已然明白。”
嘉治帝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此事暂且到此。
派人赴杭州核查一事,朕会下旨安排。
你回去之后,继续留心詹事府众人,多听多看,切莫骄躁。”
“儿臣遵旨。”李正明躬身领命,缓缓告退。
李正明走后,嘉治帝脸色阴沉起来,吩咐身边的陈洪道:“去,把胡首辅和萧御史请过来。”
吏部、都察院奉旨派人前往杭州,复核浙江大计的案卷与地方官吏考评消息很快传开。
消息一入京城浙党官员耳中,当晚一众浙籍朝中重臣便齐聚礼部尚书郑怀义府邸的内堂,闭门议事。
不少人神色惶急,围在郑怀义身侧,纷纷开口。
“郑阁老,这可怎么办!陛下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查咱们浙江!”
郑怀义面色沉郁,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谁能想到下面做得这么过火。
咱们浙江本就文风鼎盛,士人根基深厚,官吏淘汰数量偏少尚可说辞。
可如今裁汰的人数还不到其他省份两成,如此悬殊,胡惟正那一伙人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陛下那一关,也根本过不了。”
他心中清楚,这件事根子在致仕的前首辅刘世芳或者他的心腹家人身上。
刘世芳执掌内阁十年,前太子薨逝之后,才急流勇退辞官归乡。
可他在浙地威望依旧根深蒂固,浙江大大小小不少官员都受过他的提携恩惠。
这一回浙江大计核查,核查官员处处束手束脚,多半有刘世芳或其家人暗中示意的结果,不然即使现任的浙江巡抚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当然了,他郑怀义,平日里也没少在当中施加影响。
郑怀义定了定神,收起心中牢骚,拿出浙党领袖的姿态,安排对策。
“事已至此,不能慌乱。
第一件事,立刻写急信送往杭州,通知赵秉用和钱甲烨,抓紧收拾首尾,同时把消息递交给刘太傅,请他拿个主意。”
赵秉用是浙江巡抚,钱甲烨是杭州知府,太傅是前首辅刘世芳致仕后嘉治帝给他的特别礼遇。
“第二,派人摸清这次吏部和都察院前往浙江复查官员的底细,把他们的履历全部送往杭州,让那边酌情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寻到机会打点。”
话音刚落,户部侍郎徐世南站起身。
此人出身浙江,家族世代为地方大地主,他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郑阁老,咱们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若是胡惟正借着这次大计,把咱们浙江本地官员大批替换成他们派系的人,下一步,恐怕就要推行清丈田地,清查各家隐田。
一旦清田落地,咱们浙地士绅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田产,都要受损!”
郑怀义抬眼看向徐世南,缓缓摇头。
“这正是胡惟正用严苛标准执行今年京察和大计的本意。
清田一事,本就是他一直想做的,只是他还在首辅的位置上,这项朝政就会执行下去。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扛过这次杭州复查。
只要杭州核查不出大的舞弊实据,那这场风波便还有回转余地。
若是杭州这边查出问题,咱们浙人在朝堂上,就要被动了。”
堂内众人闻言,纷纷低声议论起来,内堂之中满是压抑的气氛。
时光流转,朝堂上围绕大计的明争暗斗还在继续,各种招数也在不断上演。
张兴如今品级尚浅,还没有上朝参与廷议的资格,只能从太子与詹事府同僚的闲谈之中得知消息。
浙江一地,已然成了革新派与保守派系交锋的重中之重。
转眼便是嘉治二十二年腊月二十二,京城各处渐渐弥漫开年关的气息。
算起来,从嘉治二十年十月底赴京赶考算起,张兴离开老家已经两年有余了。
这段时间,每当夜深无事之时,他总会想起宝庆府的亲人,父母、兄长,还有四叔四婶,故土里的一草一木,时常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