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抬起手，朝那名校尉做了一个微小的手势——不是"放下刀"，而是"退后两步，但不要收刀"。
校尉看了他一眼，带着两名禁卫缓缓后退了两步，横刀依旧没有归鞘，刀尖微微下垂，但随时可以重新扬起。
李世民的坐姿松动了些许。他靠着椅背看向沈清宴，打量着他，半晌才重新开口："你说你从未来来。哪一个未来？"
沈清宴听出他语气里那一丝松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但他知道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他想了想，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来回答："我是从贞观之后大约八十年来的。那时候的大唐已经有了很多变化，但长安城的朱雀大街还在，含元殿还在，陛下的名字依旧被后人传颂。"
"八十年后。"李世民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依旧审慎，语气平静，"那你来做什么？"
沈清宴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措辞。系统给他的这张卡只允许他"以旁观者身份游历"，他不能大规模改变历史，也不能暴露太多未来的信息。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既能让李世民接受他的存在，又不至于触犯禁制。
"我是来走一趟的。"他说，"在长安生活了很多年，想看看这座城八十年之前是什么样子。仅此而已。"
李世民微微眯了一下眼："就为了这个？你冒着在禁卫刀下丧命的危险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看看长安八十年之前的样子？"沈清宴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个理由听起来确实不够有说服力，但他是真的没有更多可以拿得出来的解释了。
他总不能说"我是来看你这个被后人传颂了一千多年的英明君主长得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决定稍微加一句真话："还有一件事——我想亲眼看看那些被后人称为'贞观之治'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出来的。坐在后世的史书里读到的字句，总觉得隔了一层。亲眼看到的东西，比书卷上的文字更真实。"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句话应该不会触发禁制，它只是一种个人感受的表达，不涉及具体历史事件的剧透，也不包含任何可以改变历史进程的信息。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双眼睛在沈清宴的面容和衣着之间来回移动着。
终于，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松弛了一些，但那份松弛带着一种"暂时搁置判断"的审慎："你说你从八十年后走来。那朕问你几件事，既然你来自后世，应当知道答案。"
沈清宴心里微微一紧，但他面上没有显露出来。
"第一件。朕治下的天下，在八十年后是什么样子？是依旧鼎盛，还是已经衰落了？"
这个问题本身不触犯禁制，但答案会。沈清宴不能直接回答"安史之乱之后大唐就衰落了一类话，那些信息属于"大规模剧透历史走向"的范畴。他想了想，选择了一个模糊而谨慎的说法："后世的史书上写，大唐的国运绵长。陛下的名字被当作明君的典范来传颂，世人提起贞观年间，皆说是'治世之楷模'。至于后来的事——"他放慢了语速，"我来的地方，有句话叫做'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唐的根基是陛下打下的，只要根基在，后面的事情总有办法。"
李世民听了这番话，微微垂了一下眼。他没有追问"后来出了什么事"之类更具体的问题，大约是读懂了沈清宴话里那个恰到好处的留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问题："第二件。"李世民的目光从沈清宴的面容上移到他腰间那条玉带上，停了一瞬，"你说你从八十年后来。那你这一身衣裳，是八十年后寻常人的穿着，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尽的问句在殿中悬着，比任何直接的质问都更锋利。
沈清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色团龙暗纹常服。他知道这件衣裳从方才第一眼起就是李世民心中最大的刺——一个凭空出现在紫宸殿内室的陌生人，穿着一件形制接近于帝王但又不完全符合当前制度的龙纹常服。在李世民看来，这要么是谋反者精心准备的僭越之服，要么……
"这一身，在八十年后是寻常的常服。"沈清宴开口，声音平稳，"我来的那个年代，衣冠制度已经有了不少变化。龙纹不再是御用专属，高阶官员和宗室子弟也允许使用简化纹样的团龙。我穿的这一件，在后世只是普通官员人家的便服。"
他说这话时心里在飞快地计算边界——严格来说这不算是谎话，开元年间宗室和一二品大员确实可以在常服上使用团龙纹，只是形制与天子冕服仍有严格区别。他身上的这一件是紫宸殿里换的便服，确实属于"常服"范畴。他略过了"皇帝"这个身份，只说了"官员人家"这个笼统的界定。
李世民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沈清宴的衣袍上又停留了几息，那件衣裳的工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纺织技法都要精良，龙纹的线条流畅得近乎浑然天成，衣料的质地介于绢和缎之间，光泽温润却不刺目。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第三件。"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方才说，你是从贞观之后大约八十年来的。那也就是说，你知不知道——朕的太子，将来会如何？"
沈清宴心里微微紧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他预想的更加棘手，也更加危险。
李世民问的是李承乾——他的嫡长子，贞观二年被册立的皇太子，在李世民的期望中本该继承大唐江山的那个人。
沈清宴知道李承乾后来的命运，知道他在贞观十七年因谋反被废、流放黔州，知道那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太子最终以悲剧收场。但他不能说出来，大规模剧透未来历史走向是被系统严格禁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