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砚醉意上头,懒得再纠缠,不耐地挥挥手:“滚吧,带他下去。明日若是依旧顽抗,你提头来见。”
“是。”萧云舟应声。
他上前一步,目光隐晦地扫过谢榆脖颈的匕首,又落在他红肿带血的脸颊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语气却公事公办、毫无破绽:“谢少主,请随属下离去。”
谢榆指尖死死攥着匕首,指节泛白。
他看着喜怒无常、残暴无道的蚩砚,又看向替自己扛下死局的萧云舟,心底又冷又乱。
他清楚——
今夜若是继续死拼,族人必死!
可若是明日自己依旧不从,这位无辜的左护法,便要替自己枉死。
片刻僵持后,谢榆终究缓缓撤下脖颈的匕首,敛去满身锋芒,冷着脸,沉默地跟着萧云舟转身走出寝殿。
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殿内浓烈的酒气与暴戾气压。
长廊夜风森冷,魔宫灯火昏暗摇曳。
直至远离寝殿耳目,四下无人,萧云舟才终于卸下恭顺神色,侧头看向身侧满身狼狈,傲骨未折的谢榆,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又郑重:
“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谢榆未回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
夜色沉笼魔界魔域的层层殿宇,阴风掠过回廊飞檐,带起一阵冰凉彻骨的湿气。
萧云舟带着谢榆一路折返自己的居所,一路无话。
谢榆跟在他身后,步履轻缓,心头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没有半分被安抚后的暖意。
他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压下所有情绪,心底冷静又寒凉地复盘着一切。
萧云舟是魔界护法,是魔尊蚩砚座下最得力、最亲信的左膀右臂,身居高位,权掌魔域,生来就该站在蚩砚那边。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绝无半点理由,平白无故偏袒、庇护一个来路不明、被掳至魔界、人人皆可轻贱的自己。
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善意,更没有魔界之人凭空生出的温柔。
今日萧云舟出手,看似是救了他,可细细想来,这本就是他分内该做的事,算不得半分特殊恩惠。
自他被魔尊蚩砚带入魔域的那一刻起,所有魔众看他的眼神,皆是戏谑、轻鄙、把玩。
所有人都笃定,他谢榆就是魔尊蚩砚笼中的玩物,是供人消遣、随意欺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旁人欺他、辱他、编排他,无一不是这般认知。
那萧云舟又怎会例外?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庇护、所有不合常理的示好,根本算不上真心。
谢榆心底一寸寸冷下去,细密的防备如同荆棘,死死裹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太清楚了。
萧云舟这般刻意亲近、深夜坦诚、步步迁就,根本不是什么卧底隐忍的苦衷,分明就是蚩砚授意在先!
定是蚩砚不耐再用强硬手段逼迫,便派了最擅长攻心、最懂得拿捏人心的护法萧云舟前来,假意温柔、假意袒护、假意与众不同,一点点卸下他所有防备,哄他放下戒心,让他对萧云舟滋生信任,最后再步步设局、层层逼迫,让他走投无路,心甘情愿妥协,委身臣服于蚩砚。
好一出温水煮青蛙的算计。
想通这一切,谢榆心底最后一丝松动彻底冰封,仅剩彻骨的寒凉与警惕。
不多时,两人踏入萧云舟清净雅致的独居院落。
屋内暖玉灯盏微光摇曳,驱散了魔域的阴冷,却暖不透谢榆紧绷的心神。
一路奔波紧绷,萧云舟卸下了在外的沉稳端肃,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口低叹一声,语气带着满身疲惫:“可累死我了,今日折腾这一通,骨头都快散了。”
说罢,他毫无顾忌,身形慵懒,径直转身踏上内室软榻,随意扯过锦被搭在身上,松松散散靠着枕垫,一副全然放松、准备歇息的模样。
整个屋子只一张卧榻,再无其余床榻席位。
谢榆站在屋中,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看着榻上闲散自若的男人,心底的警铃瞬间拉至最满。
他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翻涌的戒备,语气清冷克制,不带半分情绪:“你睡榻上,那我今夜睡何处?”
萧云舟微微抬眼,漆黑眼眸在暖灯下柔和清淡,漫不经心地开口:“屋内仅此一榻,夜深露重,地上阴冷潮寒,你也上来睡便是。”
短短一句话,落在谢榆耳中,无异于虎狼之词。
他瞬间瞳孔微缩,心底所有猜忌尽数落地应验,面色瞬间冷冽下来,周身戒备的气场轰然张开,连连后退半步,眼神里满是疏离、鄙夷与警惕。
果然!
果然是登徒子行径!
谢榆唇线紧抿,声线冷得像结了霜:“萧护法自重。你处处对我反常示好,处处破格维护,原来都是别有用心。”
他眼底带着清晰的嘲讽与戒备,字字清冷,句句笃定:“我就说,魔界护法,魔尊心腹,怎会无端善待一个被掳来的外人。现下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萧云舟见他瞬间竖起满身尖刺、满眼防备戒备,一副自己随时会对他做什么的模样,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失笑。
他撑起身子,手肘抵着软枕,眸光坦荡坦荡,半点旖旎心思也无,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坦荡:“你这脑袋里,整日都在瞎想些什么?”
谢榆眼神寸寸变冷,步步追问:“难道不是?”
“你是蚩砚身边最亲信的人,奉命接近我、假意温柔讨好我,先让我对你放下戒心,再伺机拿捏我、胁迫我,逼我最终依从委身于他,对不对?”
萧云舟看着他满眼紧绷、全然不信的模样,又气又无奈,只得缓缓坐直身子,认认真真看着他,出声解释:
“谢榆,你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虽身在魔域,沾染阴诡算计,但我有我的底线。”
他语气坦荡澄澈,毫无半分暧昧轻佻:
“我不喜男色。”
“诚然,你生得极好,眉眼清绝,容貌雌雄难辨,貌比潘安,清雅绝色,放眼整个魔域六界,也是顶尖的好看模样。”
他中肯评价,半点不违心,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笃定无比:“但好看归好看,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对一个男人动什么歪心思。”
“况且就你这瘦弱的小身板,哪有身材丰腴,腰细腿长的女子好看?我萧云舟是疯了不成,放着香香软软的姑娘不要,非要对你这硬邦邦的臭男人花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