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赵东来神清气爽地走进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他脱下警帽挂好，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心底暗自愉悦。
昨晚，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牵线搭桥，帮他约下了最近因工作接连受挫而心绪低落、焦头烂额的陆亦可。
赵东来心里打得一手精明算盘。
他对陆亦可本就心生好感，更清楚陆亦可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家世分量：
父亲是部队高级军官，母亲是省高院退休法官，
而最关键的是，她的小姨夫，正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他祁同伟能靠着梁家、靠着老师高育良一步步爬上省公安厅长的位置，
他赵东来凭什么不可以？
陆亦可，就是他千挑万选、反复权衡之后认定的最佳人选。
是他仕途更进一步、攀上更高政治平台的最稳妥、最顶级的助力。
他赵东来，也太想进步了！也太馋那口“妈妈的味道”的汤圆了！
眼下陆亦可接连受挫、情绪低落，正是最容易攻心、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赵东来低头看着手机，正沉吟着该如何拿捏分寸，用温柔体贴的话语安抚她，顺势拉近两人的关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猛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赵东来猛然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放下手机，抬头一看，
只见办公室主任秦小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规矩都不懂了吗？”
赵东来皱起眉头，不悦地训斥道。
秦小强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擦汗，声音都带着颤抖：
“局长！出大事了！省公安厅刚刚正式送达了一份红头《督办函》！
省厅针对大风厂的问题，直接向我们市局下了严厉督办，
要求我们必须在三日内提交关于大风厂非法储油问题的书面核查报告，
同时还要拿出切实可行的现场处置方案！
更严重的是，省厅要成立专项督导组，马上就要过来，
对我们市局在此事上的全部履职情况开展全面倒查，要厘清全部责任！”
“什么？！”赵东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脸上方才的轻松和愉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失声说道
“怎么可能？大风厂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
省厅那边怎么会掌握到这么详细的情况？”
秦小强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指着赵东来手里刚刚接过去的那份红头督办函：
“局长，纸已经包不住火了！
督办函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大风厂厂区内查实存在非法储存、倒卖汽油的窝点，
还明确指出厂区出现工人聚众护厂、构筑工事进行对峙这类重大治安隐患。
省厅专项督导组马上就要进驻，不光要核查隐患本身，
还要倒查我们市局接报之后的全部处置过程！”
赵东来双手发抖，捏着那份督办函飞快地往下浏览。
当目光扫到文件中提及
“光明分局多次就该重大问题向上级报送书面情况，相关线索长期未得到市局有效处置”
这一行刺眼的文字时，他的手指猛地一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一瞬间，他什么都想通了。
是程度！是程度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把事情直接捅到了省厅，捅到了他祁同伟那里！
当然，也有可能是山水集团那边做了什么手脚，
毕竟祁同伟和山水集团高小琴的那层关系，在汉东官场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当初，是省检察院退休的老检察长陈岩石亲自给他打电话，
让他“照顾”一下大风厂的困难工人，他才压案不查的！
也是为了讨好陈海，让陈海能帮自己在陆亦可面前牵线做媒，
他才对大风厂那些越来越出格的违法行为和各种过激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的！
尽管程度多次以光明分局的名义给市局打报告，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都被他利用局长的职权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他当初亲手压下的那一堆报告，全部变成了钉向自己的铁证！
他胸口一阵发闷，后背不知不觉渗出一层冷汗，瞬间浸湿了警服衬衫。
秦小强站在桌前，看着自家局长阴晴不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结结巴巴地问道：
“局……局长，现在咱们怎么办？！
这份督办函同时还抄送了市政府！
马上，市政府和市委的领导们都会知道这件事！
已经彻底瞒不住了！您快想想办法啊！”
赵东来强自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对秦小强吩咐道：
“你，抓紧时间联系治安支队、刑侦支队，还有光明分局，先把基本情况给我汇总上来。
我现在必须立刻去见李达康书记，当面向李书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说着，他抓起桌上的警帽，抬脚就准备出门赶往市委。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东来慌忙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京州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孙海平，身旁是常务副市长刘天行，身后还跟着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更让赵东来瞳孔骤然收缩的是，他居然看见程度也赫然在列，就站在孙连城的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赵东来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市委也已经接到文件了，而且动作比省厅还快。
他连忙挤出笑容，迎上前去说道：“孙书记，刘市长，两位领导来市局指导工作，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
“赵东来同志。”孙海平面色冰冷，抬起手，直接打断了他的客套话。
他从身边秘书手中接过一份盖着鲜红市委大印的正式文件，沉声开口
“经京州市委常委会连夜紧急研究决定，
正式成立‘京州市公安工作指导领导小组’，
由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亲自担任组长，
我任常务副组长，天行同志担任副组长。
今天我们过来，就是遵照市委常委会的集体决议，正式进驻市公安局，主持工作。”
赵东来彻底慌了。
他刚刚还想着立刻去找李达康当面解释、寻求庇护，结果脚还没迈出门，领导小组就已经成立了！
就连分管政法的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都亲自带着班子来接管公安局了！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李达康已经放弃他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声音有些发干地说道：
“孙书记，关于大风厂的事情，我可以解释！
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不是压案不查，当时的情况很复杂，是……”
“够了。”孙海平再度毫不留情地截断了他的话，
“市区核心区域，藏着一处长期非法囤积超过二十吨汽油的窝点，
光明分局数次书面上报，你作为市局一把手，置之不理，毫无作为。
这些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眼前，现在你不必向我解释，也不必向市委做任何口头辩解。
根据市委常委会决议，赵东来同志，你暂时停职，专心接受省公安厅专项督查组的全面调查。
一切，按照纪律和法律程序来。”
赵东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几乎站立不稳。
他明白了，自己彻底完了。
最大的靠山李达康已经决然地放弃了他，把他当成了弃子。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他最终是直接落到了死对头祁同伟的手里！
落到祁同伟手里，他还能有个好下场吗？
绝望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提高声音，嘶吼着急声争辩：
“我要面见李达康书记！我还要向省委沙瑞金书记反映情况！
这是祁同伟在借机打击报复！这是政治迫害！我不服！”
孙海平皱起眉头，不再理会他的叫嚷，
对着门外两名早已待命的执勤民警沉声吩咐道：
“你们两位，陪同赵东来同志到小会议室暂时等候，等候省厅督查组的同志过来谈话。
在此期间，确保他的安全，也确保他不得随意外出或与无关人员接触。”
“是！”两名警员应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赵东来身旁。
赵东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两名民警的陪同之下，他失魂落魄、步履踉跄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走廊里，不少闻讯赶来的局机关干警远远地望着这一幕，
人人屏息凝神，心里都清楚，京州市公安局，要发生前所未有的大地震了。
孙海平收回目光，看向站在原地瑟瑟发抖、不知所措的办公室主任秦小强，沉声问道：“你是哪位？”
秦小强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声音发颤地报告道：
“报告孙书记、各位领导！我是市局办公室主任秦小强！请领导指示！”
孙海平点了点头：
“跑步去，立刻通知所有在家的市局党委成员、各位副局长、各支队以及机关科室副科级以上干部。
一个小时后，到大会议室集合。
我要代表市委，宣布重要决定，给大家开一个会。”
秦小强如蒙大赦，立刻大声应道：
“是，孙书记！我现在就去，保证一个不落全部通知到位！”
说完，他转身退出办公室，撒腿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