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没有立刻动作。他站在石棺阵列外沿,怀里的白团喘着气盯着那团暗影,光网还在持续消磨暗影的力量,但穹顶上那滴暗红色液体滴落的频率在加快——隔间从十五息缩短到了十二息,十二息缩短到了十息。
时间不多。
凌霄拔出腰侧的短刃——临行前从旧档库取的那柄,刃口锋利,但材质普通,承受不住太过猛烈的龙气灌注。他将短刃抵在自己左手掌心,手腕一翻,刃口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蓝金色血液涌出的瞬间,地宫温度骤然降了半度。七十四具石棺同时震了一下,棺盖上的暗金色光膜纷纷朝凌霄的方向偏转,像向日葵朝向日光。
凌霄把淌血的掌心按在最近一具石棺的棺盖上。
昶照。他低声说,借我一用。
棺盖表面涌出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凌霄掌心的伤口涌入他的手臂,与龙气交汇融合。那股力量不属于攻击,不是防御,而是——辨认。它在顺着凌霄的血脉追溯,一层一层解开封印在石棺内部的限制。
三息后,那具石棺的棺盖发出一声沉闷的滑移声,向侧方推开了一道三寸宽的缝。
棺中空无一物。
但棺底刻着一行字。凌霄俯身去看,字迹与赤鳞渊密室玉简中的一模一样——昶照的字。
封阵中枢在我棺中。异物困于碎骨,碎骨源于太古,非我族能灭。故以七星轮回磨之,千年一层,磨尽为止。若有血归来,可启我棺取中枢钥,以钥加速其衰灭。但谨记:每启一次,穹顶之渗增一分。三次之后,渗变。
凌霄直起身,目光在二字上停了片刻。
光网中的暗影已经缩小到拳头大小,灰白色的碎骨彻底暴露出来,黑色纹路的蠕动频率明显减慢。玉牌露出的边缘越来越多,暗银色的光泽在碎骨包裹中挣扎着闪动。
凌霄没有再犹豫。他右手探入棺底,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片——三指宽,一指厚,表面光滑无纹。抽出来的瞬间,整个地宫的龙纹同时亮了一瞬,七十三具未启的石棺共振出一声低沉的吟鸣,像所有沉睡者同时呼出了一口长气。
他将中枢钥举过头顶。
中枢钥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光芒汇聚成一道细长的光束,笔直照向光网中央被压制的碎骨。光束触及碎骨表面的瞬间,碎骨上的黑色纹路像被烫一样急速收缩,暗影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穿识海的嘶鸣,然后——
碎了。
灰白色的碎骨从中间裂开,四分五裂。玉牌脱落下来,叮的一声落在光网下方的地砖上。暗影的残存雾气从碎骨裂缝中逸散而出,散成无数细小的灰白色颗粒,慢慢沉降、消失、归于虚无。
地宫归于寂静。
凌霄松了一口长气,膝盖微微发软,撑在棺沿上缓了半息。掌心那道伤口还在慢慢流血,蓝金色的血珠滴在棺盖上,被暗金色的光膜无声吸收。
白团从他怀里跳出来,小跑到玉牌旁边,用鼻尖拱了拱它,又回头冲凌霄叫了一声。
凌霄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枚玉牌。
它与手中那枚从外观上看几乎一模一样,但背面刻的字不同——这枚刻的是。
凌霄捏着玉牌,拇指摩挲过那个刻痕。忽然,他感觉到两枚玉牌之间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吸引力,像磁石的两极找到了彼此。他将与并排放在掌心,两枚玉牌同时发热,边缘处浮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丝,将二者串联在一起。
光丝贯通的那一刻,凌霄识海中的冰渊球体猛地旋转了一整圈。一个声音从识海最深处浮上来,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万丈深海传上来的——
……两颗齿都找到了,该咬合了。
凌霄猛地攥紧两枚玉牌,抬头望向穹顶。穹顶上的暗红色液体还在滴落,间隔已经缩短到八息。渗变快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将两枚玉牌收入怀中,一把捞起白团塞进衣襟内袋,转身便冲向石门。
苏清月!走!
门外的阶梯上,苏清月已经退到了冰沟入口的裂缝处,她听到凌霄的声音没有问话,转身便向沟口攀去。
凌霄冲出石门,越过第七任主事干枯的尸体,三步并作两步掠上阶梯。身后地宫里,穹顶的滴落物越来越密,七十三具未启的石棺开始发出不规律的震鸣,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岩层深处往上顶。
他冲出阶梯顶端,跃上谷地地面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坍塌声。
整座谷地向下陷了半尺。石柱歪斜,山壁上的纹路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随即同时熄灭。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瞬间归于死寂。
凌霄站在谷地边缘,大口喘着粗气。掌心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龙气缓慢地修补着皮肉裂口。衣襟里白团拱了拱脑袋,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眼睛。
苏清月从冰沟口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谷地的变故,又看向凌霄苍白的脸色和掌心的伤:里面到底有什么?
凌霄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怀中两枚并排贴在一起的玉牌——与,两枚玉牌之间那道金色光丝还在若有若无地闪烁。
他缓缓说出一句话,嗓音沙哑:有人在龙族旧址上面布了一座阵。阵眼是一截太古碎骨,碎骨把一团东西钉死在地宫里钉了上千年。我们拿走了那颗碎骨镇压的锁,所以——地宫松了。
苏清月的瞳孔微缩:碎了?
碎了。凌霄抬眼看向西北方向延绵的荒原,那团东西散了。但它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
凌霄将两枚玉牌合拢,金光丝缠成一小团漩涡,在掌心缓缓旋转。他低头看着那道漩涡,眼底的赤红龙瞳静默地燃了一下。
它说——你不是那个回来的
风从西北方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白团在衣襟里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凌霄望着荒原尽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两枚玉牌紧紧握进掌心,抬步朝来路走去。
身后那座坍塌了大半的谷地深处,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穹顶最高处的那枚碎骨残骸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碎骨表面的黑色纹路在失去暗影的压制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生长,像枯木逢春。
渗变——或许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