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光柱从墨岩峰顶升起来的速度比凌霄预想的快。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它还只有手臂粗细,光色凝练如熔金从山体内部被挤出来,垂直向上射入云霾,在云层底部炸开一片暗金色的涟漪。涟漪缓缓扩散,把低垂的夜云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而此刻,光柱已经粗了三倍。
凌霄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个方向,山体轮廓在光柱的映照下显出一道陡峭的黑色剪影,顶端微弯如钩,与周围低矮平缓的荒原地形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墨岩峰不大,是孤立地立在荒原上的一座孤峰,方圆不过两里,峰尖海拔不到千丈,但它的色泽在这种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黑,像一整块墨色玉石从地底长了出来。
殷无咎站在他侧前方约三步的位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表情平静,但握着短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顿了一下杖头,八角星环纹嵌入暗红色岩屑,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
你打算直接上去?
凌霄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拦我?
殷无咎摇了摇头:我不拦你。但我要跟你一起上去。那封信里的意思是——
你来晚了就赶不上了。凌霄接过他的话,你说了。
殷无咎没有否认。他的目光从凌霄脸上移到他怀中的位置,隔着衣料,那两枚玉牌并排贴在一起,金色光丝透过布面渗出一道微弱的光痕。殷无咎看着那道光痕,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找第七任主事的遗物找了十几年。他失陷在旧路末端之前,给我留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哪天有人带着成对的和走南向的路,你就跟他走。别问去哪。殷无咎抬起眼,我一直以为他在说胡话。直到七天前那封信出现在我枕头下面。
凌霄的眉头动了动:信是怎么到你枕头下面的?
殷无咎沉默了一瞬,抬起左手,将道袍袖口往上翻了一道折,露出小臂内侧。小臂内侧的皮肤上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青色符文,符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形状与终信蜡印上的八角星环纹如出一辙。他短杖杖头的八角星环纹在同一时刻微微亮了一瞬,与小臂上的符文产生了一次极短的同频共鸣。
我们这一脉的人身上都有这东西。殷无咎放下袖子,古修盟暗队每一任主事都会在接班人身上刻一枚子符。第七任主事当年给我刻的。七天前子符突然发热,醒来的时候信已经放在枕边了。没有人进来过。门没开,窗没关,值守的禁制没有触发。
凌霄盯着他小臂上那道暗青色符文看了三息,目光微微眯了一下:子符。所以第七任主事的那枚母符还在运转。
殷无咎说,这就意味着——他还活着。至少他的灵识还没有彻底散去。
这句话落进夜风里的时候,凌霄的心口微微沉了一拍。他想起地宫门缝中那具干枯的尸体,断指的右手撑在内壁上,面朝下趴在门内通道里。那样的状态,无论如何不算。但如果母符还在运转,那具尸体里面或者附近,一定还附着什么没有散去的东西。
白团忽然在肩头猛地一挣,四爪扣紧他的肩胛,发出一声急促的闷哼。凌霄的注意力瞬间从殷无咎身上收回来,识海中的冰渊球体猛地一震——球体表面的那道新生纹路骤然亮了三倍,持续震荡着朝西南方向射出一连串密集的脉冲。
脉冲通过那条千里通道传导出去。他感应到了银白色幼龙的回应——那是一道几乎是挣扎着挤出来的意念,支离破碎到只剩下三个字的轮廓,像被大风撕碎又勉强拼在一起的纸片:
别……上……去……
凌霄的脚步一滞,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钉死在了原地。
那三个字传递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极端剧烈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警告,而是一种近乎尖锐的排斥。银白色幼龙正在竭尽全力阻止他做某件事。他能感觉到那道意念传递过来时,通道那一端那头幼龙的额间纹路正在高频震颤,像一把刀被反复震动到将要崩裂的极限。
凌霄?苏清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警觉。她从凌霄突然停住脚步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异常,此刻已经越过他身侧半尺,目光扫向峰顶的光柱,又扫向凌霄的表情。
凌霄没有回话。他站在暗红色的岩屑坡面上,识海中银白色幼龙的意念已经退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了通道。通道断开的一瞬间,他捕捉到最后一丝残留的情绪——那是幼龙在通道断掉的最后一刻拼命挤出来的、比别上去更微弱的东西。那个东西的轮廓是白的,是暖的,像一团被揉碎了的银绒苔,散在黑暗里慢慢飘下去。
他闭了一瞬眼。
殷无咎站在两步外没有催,也没有问。他只是握着短杖安静地等着,看凌霄的表情从骤沉逐渐恢复到趋近平稳,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刚才更沉了。
白团在他肩头安静下来,不再挣动,但它的尾巴尖紧紧贴着凌霄的后颈,像一只小小的手掌按在他身上,告诉他我在这里。
凌霄睁开眼,重新望向墨岩峰顶。暗金光柱已经稳定在了某个高度,不再攀升,但颜色比之前更深了,光柱表面开始浮现一种细密的纹路——与地宫穹顶碎骨裂隙上的纹路同源的黑色血管状线条,正在光柱内部缓慢生长。
上面有危险。凌霄开口,嗓音低而平,有人在上面等你我上去。
殷无咎的目光微动:
凌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两枚玉牌透过布面渗出的金色光痕,又抬头看了看墨岩峰顶端的光柱。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殷无咎略微意外的动作——他从储物囊里取出那枚银白色幼龙鳞甲固化时脱落的覆盖层碎片,用三根手指捏紧,将碎片边缘抵在自己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