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清晰得不像一个幼龙的灵识能传递出来的——凌霄见一根黑色骨柱的底部,一条暗金色细线从柱体中穿出,穿过墨岩峰的山体,越过荒原和一座他认不出的低矮丘陵,最终扎入一团被七层银灰色封印层层包裹的东西里面。
那七层封印层层叠叠地裹着一个东西。外面六层已经松动了大半,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冲击过之后留下的残骸,表面布满蛛网状的裂痕。最里面那一层还完整,透着一层薄薄的、微弱的暖光。
暖光内部,蜷缩着一个婴儿。
人形的轮廓。蜷着腿,蜷着手指,双肘抵膝,脑袋埋进膝盖里面,像在母亲的子宫里保持着最原始的封闭姿态。但那个婴儿的皮肤表面——从露出的手背、脚踝、侧腰和肩胛的轮廓来看——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暗金色鳞片,鳞片排列紧密,边缘微微反光,每一片纹路都与龙族遗存铭文中的记载完全吻合。
龙婴。
画面在这里剧烈晃动了一下,像银白色幼龙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灵识输出。紧接着画面从边缘开始碎裂,像一块被掰开的薄冰从四角崩散,最后只留下那团蜷缩在七层封印中的龙婴轮廓。
银白色幼龙的通道断了。断之前最后一瞬,凌霄捕捉到一道意念,极轻极短,像一声被捂住嘴巴的呜咽:
找……他……
凌霄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骨柱前的地面上。右手掌心的龙气还压着那道暗线的出口,但因为刚才那段灵识传输太过猛烈,他的手指已经僵成了半握的姿势,几息之内都张不开。
白团从他肩上跳下来,用脑袋顶他的手腕,顶了两下看他没有反应,又用牙齿轻轻叼住他袖口往外拽。
凌霄。苏清月的声音第三次传过来,这一回语速快而干脆,四十丈。我看到了。
凌霄抬起头。石径入口的边缘处,苏清月半蹲着身子向下望,她的侧脸在暗金光柱的映照下轮廓分明。她说完我看到了三个字之后沉默了一息,然后补了一句:是一只蛇翼族。但它的体型——比之前遇到的所有蛇翼族都大一倍。背上没有翼膜,全是鳞。
凌霄撑着地面站起来。他的右手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指节屈伸了两下便重新攥紧。他将那道暗线的出口位置牢牢记在脑中——东南方向,低矮丘陵,七层封印,龙婴。
然后他转回身,看向骨柱上剩余的第四、第五、第六、第七颗钉。第三颗还没有拔。刚才第二颗拔完时他以为第三颗会带来第三次侵蚀,但现在有了新的变量——那道暗线把骨柱和东南方向的龙婴连接在了一起。他拔钉的动作,很可能在切断骨柱与暗线之间的联系。
每拔一颗钉,那道暗线就松一分。七颗全拔完,暗线彻底断掉。一旦暗线彻底断掉,那七层封印会怎样?
凌霄忽然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
清月,他开口,嗓音被他用力压回平稳,那只蛇翼族是什么颜色?
黑色。苏清月说,全黑。没有银灰。
凌霄的瞳孔微缩。之前遇到的蛇翼族身上都有银灰色的沉积物混在鳞片里,那是圣使体系的标记。而这一只全黑的——它不属于圣使的常规兵力。
它是从那个暗影碎骨里渗出来的东西汇聚而成的。地宫暗影碎裂后的残渣没有散尽,它们找到了墨岩峰,找到了这颗更大的碎骨。它爬上来的动机跟圣使无关,跟虚天派来的那支队伍无关。它只是本能地扑向碎骨,因为碎骨里面封着它活着的时候一直想要的东西。
凌霄看了一眼骨柱上剩余的钉。他拔了两颗,骨柱松了,所以地宫暗影的残渣被释放出来,循着碎骨的气息往这里爬。
我拔得越多,它上来得越快。凌霄低声说。
白团蹲在他脚边,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它做了一个凌霄没预料到的动作——它走到骨柱前,站直后腿,用两只前爪扒住骨柱的表面,回头朝凌霄叫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很脆,尾巴尖用力往骨柱的方向甩了一下。
凌霄看着白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读懂了它的意思。
你觉得——如果我能在它上来之前拔完,它就白来一趟?
白团用力点了一下头。
凌霄蹲下身,一只手盖在白团脑袋上,指尖轻轻蹭了蹭它耳后的绒毛。他没有笑,但眼底那层沉得像铁幕一样的东西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说。
他站起来,走向第三颗钉。石径口苏清月的背影绷得笔直,她注视着下方越来越近的黑暗轮廓,嘴角抿成一道细线,但握着刀柄的手指稳定如初。
殷无咎一直安静地站在平台边缘,从他身上子符碎裂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他忽然开口了:我帮你挡住它。
凌霄偏头看了他一眼。
殷无咎已经将短杖残柄扔掉了。他空着双手站在风里,青灰色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任何犹豫。
我挡不住多久。他说,但你拔得快的话,够用。
凌霄看了他两息。然后他转回头,右手覆上第三颗钉。
三息。他说。
殷无咎笑了。那是凌霄第一次看见这个人脸上露出笑容——很短,像个的确认信号,在唇边一闪就没了。他转身走向石径口,道袍划过夜风时留下的一声轻响。
凌霄闭上眼,掌心龙气灌入钉体,第三颗钉缓缓开始松动。
峰顶下方的黑暗中,那双暗红色的竖瞳正在以远超蛇翼族应有的速度向上攀升。殷无咎在石径口第一级台阶上站定,张开了空无一物的双手。
八角星环纹在他掌心消散的位置重新亮了起来——这次不是来自子符,而是来自他体内沉睡多年的某种力量,被第七任主事封在他血脉深处、直到此刻才唤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