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七封之内(1 / 1)

墨岩峰在身后消失了多久,凌霄没有去数。他从峰顶踏下石径时身体还有一口气撑着,走到山脚时那口气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路全靠两条腿在交替动作。

白团一直趴在他肩上。尾巴贴着后颈,每隔一会儿就轻轻扫一下,像在确认他还醒着。凌霄没有制止它。那根尾巴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稳定的信号——每扫一下都在告诉他还能走。

殷无咎走在他侧后方,双臂的裂口已经用灵力勉强封住了表层,但血色透过布料渗出来,在晨光里印成暗褐色的斑块。他没有说话,步伐却始终没有落后,沉默得像一堵移动的矮墙。苏清月走在最前面开路,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她每隔一段路就回头看一眼凌霄,目光在他脚步上落一瞬又移开,从不问还行吗,也从不扶——她只是把前路探清了,把该避开的沟坎提前绕开,把该有的空隙都留着。

从墨岩峰往东南走的第一段路是缓坡下行的岩屑地带,走了一个时辰后换成了一片布满碎石和枯草根的平地,再走半个时辰,地面开始变软,踩下去脚底微微下陷——是那种被反复浸润后又半干的腐殖土层,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绿色地衣。

天从深黑走到墨蓝,走到灰白,走到东边露出一线冷光。

凌霄的右手小指是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失去知觉的。

当时他正在跨过一道窄沟,右脚踏上对岸时重心往右偏了一下,他习惯性地伸出右手去扶旁边的矮岩——指尖碰到岩面的瞬间,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手还在,手指还在,他还看到自己小指的指甲盖贴着岩面刮了一下,但触觉信号从指尖传到手腕就断了,像一根被截断的线,下半截已经空了。

他在沟对岸站了两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小指,动了动它。小指弯曲了,又伸直了,动作正常,但整个指节到手腕内侧的一段皮肤像死了一样,摸上去任何东西都只剩下的认知,没有温度、没有质感、没有痛痒。

白团从他肩上探下头,用鼻尖拱了拱他那根小指的指尖,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动了动。凌霄从白团的眼神里读出了它在往上走的含意——那根失去知觉的区域,正在从小指缓缓向无名指蔓延。

他没有停下。将右手拢进袖中藏住,继续往前走。

胸口的种子又安静了。第四颗钉的反向记忆被烧毁后,它的根系没有再向外扩张,像前一晚那些蔓延已经耗尽了它的力气。但凌霄知道它在蓄着,在沉淀,像一只潜进淤泥里的蛇,等下一次激流冲过来的时候再浮头。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苏清月停下来了。

她站在一道低矮土埂上,朝东南方向望了一息,然后回头,目光越过殷无咎直接落在凌霄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把土埂前方的视野让了出来。

凌霄走上去站到她身边。

土埂下方是一片低洼的谷地,直径约百丈,谷地边缘长满了灰绿色的地衣和矮蕨类植物,中央是一块裸露的圆形平台,通体呈灰白色,像一整块巨大的骨头被削平了顶端嵌进地面。平台表面覆盖着七层半透明的光膜,从外到内依次是银灰、暗红、墨绿、铁灰、暗金、淡银、纯白。最外面的银灰色光膜已经裂了三分之一,暗红色那层布满蛛网纹,墨绿色的那层有一处明显的塌陷,铁灰色层的边缘卷曲翻起,暗金色层下凹如凹陷的锅底,淡银色层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最内层。纯白色的那一层,完整如初。但在正中偏左的位置,一道细细的裂缝已经从中心向外延伸了三寸长。

凌霄站在土埂上看了十息,然后他从怀里取出第三颗钉——墨岩峰拔出的那枚。他把钉体放在掌心,没有催动龙气,只是让它自然感知外围的六层封印。钉体表面的暗红色光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在接收什么东西。

六层松了。凌霄低声说,它们还在,但已经不封了。撑住形状而已。

最里面那层?苏清月问。

凌霄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呼吸轻了半拍:封着。但它裂了,碎骨灌进去的东西沿着裂口渗进去了。龙婴体内已经有虚天的血了,灌了千年。现在这层膜一碎,里面的东西会冲出来。那层膜本身也在被从内部推。

殷无咎走到土埂另一端,蹲下去,用手掌压了压谷地边缘的地面。他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压在土层表面时留下一道暗色的印痕。他低头看了两息,然后抬头说:这谷地的地脉气是断的。有人在它下面挖空了一块,把这片平台架在一个空腔上面。四面的气脉经过的时候都会绕开这块区域。它是单独被挂在这里的。

凌霄没有立刻回应。他沿着土埂边缘缓缓走了几步,视线从七层封印表面一路扫到谷地边缘的植被分布,扫到地衣的生长方向,扫到矮蕨类植物叶片的朝向。所有生物的生长方向都微微朝外偏——像在回避什么东西。

他停下来,蹲下身,伸出左手按在谷地边缘的腐殖土层上。一丝龙气顺着指缝渗入土层,向下探索。他原以为会触到底层岩石或硬质的封阵基座,但龙气下行了不到一丈就碰到了——土层下面是空的。一个大得惊人的地下空腔,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掏空了一大片,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地壳托着平台。

下面是空的。凌霄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粉,有人在下面把地脉挖断了。平台是悬着的。

苏清月的刀柄在腰间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金属脆响。她看着平台中央那道纯白色光膜上的裂缝,忽然问:那层膜碎了的话,什么东西会出来?

凌霄沉默了片刻。他感觉到识海中冰渊球体的表面在轻微震颤,像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他转头望向平台中央,裂缝深处——那层纯白色的光膜虽然完整,但裂缝的边缘透出了一丝极淡的暖光。

暖光里蜷着的那道轮廓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