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任说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嘶哑了几分,像那三个字是从喉咙深处被一点一点掏出来的。他将左手探入道袍内襟,指尖摸索了三息,掏出一只扁平的黑色木匣。木匣通体无纹,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油脂光泽,被体温焐久了有些发软。他用指甲在匣盖边缘轻轻一挑,匣盖弹开,露出一根通体墨黑的骨针。
针长约三寸,比寻常绣花针粗了两圈,一端钝一端尖,表面刻满了细密的暗金色纹路。凌霄第一眼看到那些纹路时愣了一下——纹路的排列方式与怀中碎鳞上的铭文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密、更细,像把一整篇完整的龙族古字压缩后沿着针体的长轴螺旋缠绕上去。针尖处没有开刃,而是收成一个极其圆润的弧度,像一滴凝固后尚未滴落的水珠。
第十任没有用手碰针。他用灵力裹住木匣边缘将匣身微微倾斜,让骨针顺着匣壁滑落到凌霄面前的空中悬浮住。针体在空中微微旋转了一周,那些暗金色纹路在晨光中依次亮了一遍又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过的走马灯。
第七任给我的,让我替他保管。第十任说,他说这针不能碰生人血肉。只能用龙血激活,而且只能用一根手指的位置——
凌霄伸出左手食指,悬停在骨针钝端上方半寸处。针体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在他接近时猛地亮了两度,像一盏久等来电的灯终于等到了电压。他没有犹豫,指尖在牙尖上快速划过,蓝金色血珠渗出的瞬间他将指尖按上了针体的钝端。
血珠接触针体的那一刻,整根骨针从钝端向针尖方向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沿着螺旋纹路一路奔涌,像一条被禁锢在细管中的河流找到了出口。光芒掠过针体表面所有纹路后汇聚在针尖处,凝成一颗极细的光点。光点在针尖晃动了两下,然后朝一个方向稳稳地偏转过去。
正北。
凌霄盯着针尖指向的方向看了三息。骨针悬浮在半空不再转动,针尖对着正北方向纹丝不动。晨曦从天边铺过来,针尖上的光点被日光冲淡了一截,但指向没有变。
白团从他肩上探下脑袋,瞅了瞅骨针的方向,又瞅了瞅凌霄的表情,尾巴尖轻轻扫了他耳根一下。凌霄没有转头,但他的呼吸节奏快了一拍,快完后又被他压回去。
正北。殷无咎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目光顺着针尖的方向望过去。正北方向隔着一道缓丘,缓丘后面是一片荒原,荒原尽头再走七八百里就是青玄宗外围的边境地带。青玄宗。
凌霄将那枚骨针从半空取下来,用指腹轻轻托着。针体表面的暗金色光芒在脱离他的血珠之后渐渐暗了下去,但针尖的方向没有变,始终固执地抵着正北。他将骨针小心地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收入内襟,与碎鳞、玉牌并排放置。四件东西在衣料内侧形成一个微小的阵列,彼此之间隔着薄薄的布料,但凌霄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气场正在互相试探,像四块被拆散的磁石正在缓慢找回彼此的极性。
他站直身体,转向第十任。第十任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手垂在身侧,掌心的母符纹路已经重新黯淡下去,像燃尽一截的灯芯。
我要回青玄宗。凌霄说。
第十任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问原因。他望着凌霄那张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的脸,目光从凌霄的眉心下滑到下颌,又下滑到他藏在袖中的右手——那只手的灰色区域已经蔓延到腕骨上方三寸,灰白色的皮肤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你的手。第十任说,虚天的种子在延。
凌霄将右手又往袖中缩了一截:我知道。它会延到什么时候?
第七任在灵识残段里提过一句。他说钉子拔得越多,种子扎根越深。四颗钉拔完,种子会沿着经络向四肢蔓延。按他估算,蔓延到整条手臂需要大约——第十任顿了一下,二十天。
凌霄垂下眼睫。从墨岩峰顶拔第四颗钉到现在,已经过了大约一天。也就是说他的右手还剩下十九天。十九天之内种子会走完整条手臂,然后继续从肩胛向躯干扩散。他要在这十九天之内回到青玄宗找到虚天的血源,然后把那半滴第七任的血从龙婴体内引出来——或者更准确地说,解决掉那颗种子扎根的问题。
封印怎么办?苏清月从土埂上走了下来,她的刀已经收回了鞘,但站位还是侧着,面朝北面来路方向。裂缝在扩大,龙婴体内的东西还在灌。如果我们所有人都离开这里——
不能所有人。凌霄说。
他的目光从苏清月移到殷无咎,再移到第十任。三个人站在晨光中,灰蓝色的道袍和青灰色的斗篷和染了暗褐色血痂的袖管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三种不同的沉默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汇聚在同一片土埂前。
殷无咎留在这里。凌霄开口,你的身份已经洗掉了,古修盟追踪不到你。你看着封印。裂缝如果扩到三寸以上就传信给我——用短杖碎裂那次重新凝聚出来的气息通道,你应该还能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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