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走出去大约半里之后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封印平台在晨光中泛着七层黯淡的光晕,最内层那道纯白色的光膜在晨曦中透出一丝极淡的金线,金线的末端正好对准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右手袖中,那根骨针的木匣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针尖始终固执地指着正北的方向。
白团忽然在他肩上了一声,耳朵转了转。凌霄的脚步微顿,侧耳去听——风里夹着一个极细极软的声音,不是从身后封印方向传来的,是从他识海深处浮上来的。那道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刚刚被打开的通道,从千里之外传来。
银白色幼龙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半,像力竭之后勉强挤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它只说了三个字,嗓音小到几乎要碎在通道的半路上:
回……来……了……
凌霄的脚步停了半拍。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情绪——不是催促,不是等待,是一种终于等到之后如释重负的疲惫。幼龙知道他正在往回走。它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一直等着他说出两个字,等到了之后才安心地松了那口气。
凌霄抿了一下嘴角,没有回话。但他把自己的步伐加快了三分,右手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灰色的皮肤与暗金色的骨针隔着木匣微微共振了一瞬。那根针的针尖在木匣内部轻轻颤动了一下方向,依然固执地指着正北。
正北方向的路上,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那道震动波传来的时候,凌霄正走过一段碎石坡面。
脚下的碎石突然集体跳了半寸高,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猛地顶了一下。他单膝微曲稳住重心,左手按住身侧的岩壁,白团从他肩上弹起来又落回去,四爪扣紧衣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苏清月在两步之外也停了。她的斗篷下摆被震得扬起一角又落下,她转头望向来路——东南方向。封印地的位置。隔着三十里荒原、一道缓丘和一片低矮的灌木带,什么都看不到,但震感确实是从那边传来的。
凌霄站在那里等了三息。三息之后第二道震动从脚下传来,比第一道更轻,但更密集,像一个大浪退去后的余波反复冲刷着滩涂。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左手食指上那枚与龙珠相连的牵引线猛地绷紧了一瞬,线的另一端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封印内部用力拍了一下那层膜。
紧接着,识海中殷无咎的气息通道亮了。极其短暂地亮了一瞬,只够塞进一句话的宽度。殷无咎的声音从通道那头挤过来,短促到每个字都像刀片切断的:裂缝一息内扩了半寸。有人从内部在推。
通道在最后一个字落地后彻底断裂。殷无咎最后一次传讯用完了。凌霄低头站了两息,识海中冰渊球体旋转的速度在不自觉中快了一度,牵引线还在微微颤动,封印方向正在持续传来间歇性的低频压力波——像一颗心脏在里面用不正常的节奏反复捶打胸骨。
他转身往回走。
苏清月没有问,她只是把刀柄在掌中转了个方向,跟着他转头。两人一道越过刚才走过来的碎石坡面,翻过缓丘,穿过灌木带。凌霄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白团被他甩动的肩膀晃得紧紧扒住衣料不敢松爪子。
走了不到三里,他从一个地形的夹缝中看到了那道影子。
灰白色荒原上立着一道黑色人形,轮廓被正午的日光压得很薄,但那团薄影周围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银灰色雾气。雾气不散不飘,像一层被压缩到极致的黏稠空气裹在人影外侧,日光落在雾面上被吸收大半,只反射出一层冷而哑的光。
凌霄在离人影大约二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苏清月站在他侧后方,已经看见了那层银灰色雾气。她握着刀柄的手指没有收紧,但刀尖不自觉地朝地面偏了半寸——那是准备出刀的前兆,她压制着自己没有提前暴露意图。
银灰色雾气中的人影慢慢转了过来。动作不急,像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这个时间、这个位置——所有事情都在他的预计之内。雾面在他转身时被扯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张脸。
左半边。从眉心正中起,一道暗褐色的旧疤斜贯而下,擦过鼻梁左侧,切开颧骨表面,一直拉到下颌骨边缘。疤痕边缘粗糙,像被什么东西撕开后又草草愈合的伤口,时隔多年仍然没有完全褪去颜色。
只有半张脸。右半边还埋在银灰色的雾气深处,只露出一截下颌的轮廓线。
他开口了。嗓音不粗不细,带着一种被雾气打磨过后特有的哑,每个字落地的力道都控制得极均匀,像一枚棋子被从同一高度反复放下:
你拔了四颗钉。你还有三颗没拔。我来替你拔。
凌霄站在原地没动,左手袖中的骨针木匣隔着衣料贴着他胸口。针尖在匣内轻轻震颤了一下方向——仍然指着正北,没有因面前这个人的出现偏移分毫。
他看着那半张脸上的旧疤,看着那层银灰色雾气,看着雾中偶尔闪过的细小沉积物颗粒。他想起了蛇翼族头领在荒冢地宫外曾说过的话——圣使的命令。此刻这个命令的发布者就站在他面前二十丈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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