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的呼吸沉了一度。第一次测灵。那是他刚来到青玄宗不久、龙魂刚苏醒后不久的事。从那一刻开始他每一步都在被追踪,而他一无所知。
你让我走完墨岩峰是故意的。凌霄说,四颗钉是我亲手拔的。你让我自己把种子种进心脉。
圣使没有否认。银灰色雾气在他身周收拢了一瞬又散开,像一次短暂呼吸。他望着凌霄那只藏在袖中的右手,目光平稳得近乎冷漠。
四颗钉的代价已经在你身上了。剩下三颗你拔不拔,种子都会继续长。你不拔,二十天之后你一样废。你拔了——他顿了一下,至少那颗龙婴醒的时候,你有机会在它扑过来之前跟它说句话。
凌霄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你说什么?
圣使身上的银灰色雾气忽然剧烈翻滚了一轮,像水面被投入巨石后激起的浪涌。他的那半张脸在雾中忽明忽暗,旧疤边缘泛起一丝极细的银光。
那颗龙婴是龙族最后一批蛋里唯一被成功孵化的。虚天灌了它一千年血,把它养成了一个容器。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的时候,它正隔着那层膜想认出你。它每醒一次,就多认出你一分。等它完全认出你是谁的时候——圣使的话忽然停住了。
凌霄没有等他说完。白团在他肩头猛地竖起了耳朵,尾巴炸成一条蓬松的直线。它盯着圣使身后那片荒原的方向,嘴唇微微上翻,发出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呜。
那声低呜的同时,凌霄识海中的牵引线猛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回原位。龙珠的脉动跳了一大拍之后恢复了正常,像有谁在远处按住了正在翻涌的东西。
圣使也感觉到了。他的雾面微微偏向东南方向一瞬,像在确认什么。那一偏之间,凌霄看到了他右半边雾面下隐约露出的东西——不是脸。是鳞。黑灰色的鳞片,排列细密,覆盖着从颧骨到耳后的整片区域。
蛇翼族的鳞。但比蛇翼族更密、更小、更贴合皮肤。
圣使将头转回来,那半张脸重新朝向他。旧疤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冷光,他望着凌霄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层与之前不同的东西——像一道被压了很久的暗流终于从冰面下浮出了缝隙。
那个珠子被改过。圣使说,嗓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虽然只有一丝,第七任在我动手之前就改了它。虚天的血没有灌进核心。千年白灌了。
凌霄的左手在袖中轻轻攥紧。他没有说话。
圣使身周的银灰色雾气开始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像水面的涟漪被越推越远。他望着凌霄的那半张脸上,旧疤从眉心到下颌,像一道被切开后缝上、缝上后又撑开、撑开后又合拢了无数次的裂谷。
你走吧。圣使说。
凌霄站在原地没有动。
圣使的银灰色雾气向两侧退散出一条窄路,窄路的尽头是正北方向。他侧过半个身子,那半张脸上的疤痕在日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灰白色荒原的土面上。
三颗钉留给你自己。圣使说,拔不拔随你。但记住一件事——你拔第五颗的时候我不会拦你。我不仅不会拦你,我还会替你挡住所有想拦你的人。因为那颗龙婴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要找的——
他闭上那只露出来的左眼,嘴角的线条收成一道笔直的水平线。
——就是当初灌它血的那个。
银灰色雾气猛地翻涌而起,像一匹被抖开的巨幕将圣使整个人裹入其中。不到一息,雾散了。圣使站立的位置只剩下那片被压出两道浅痕的灰白色土面。足迹很浅,浅到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脚没有真正踩实过地面。
凌霄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灰白色土地看了很久。
白团在他肩上缓缓收回竖起的毛,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他的耳根。苏清月在他身后无声地收刀回鞘,动作很轻,但刀柄入鞘时那一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凌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灰白色的右手。三根手指的失觉区域正在缓慢地向第四根蔓延,像一盆水被放久了之后边缘漫开的水渍。
他转身,重新朝正北方向迈步。
白团在他肩上了一声,耳朵贴平又竖起来。苏清月快步跟上来走在他侧后方,两人一狐的剪影在日光下被拉成三道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的暗线。
正北方向的天际线处,青玄宗的轮廓还远在千里之外。但凌霄能感觉到,他踏出每一步的时候,怀中的骨针木匣都会轻轻震动一下,针尖像一只始终望着同一个方向的眼睛,固执地、一刻不停地指着那里。
而封印地最深处的纯白色光膜裂缝中,那只暗金色的竖瞳在他走出去一里之后又睁开了一线。裂缝边缘的暖光晃了晃,像有人在水底望着一道正在远去的影子,想伸手去够,又缩了回去。
龙婴蜷在光膜深处,手臂上的暗金色鳞片微微翕动。它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吐出一个连声音都没有的、只有口型的字。
那个口型的形状,是一个被叫了太多次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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