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把那簇翘起的绒毛轻轻按平。
白团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然后它重新把头搁好,尾巴沿着他的后颈垂下来,末端搭在他右肩的衣料上。那只尾巴像一道系在身上的安全绳,始终保持着与凌霄身体的接触,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暮色越来越浓,西行的路在黑暗中延展开去。废城的方向还很远,但凌霄能感觉到怀中的骨针木匣在他每往西走一步时都会微微震颤一下——不是指向正北的那种固执震动,是另一种频率的、像在辨认什么东西的试探性微颤。
第七任把石板藏在了废城据点里。殷无咎取走了它。而殷无咎此刻在东南封印地守着裂缝。凌霄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三个节点的关系,忽然想到一个之前没有细想的问题:殷无咎取走石板的时候,有没有打开看过?
如果打开了——他看到了什么?那份最后一场仗打完之后发生了什么的记录,对殷无咎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加快了一分脚步。白团尾巴上的绒毛在晚风中微微拂动,那道藏于毛根深处的暗金色刻印随着行走的节奏一明一灭,像一颗被藏在绒毛深处的心脏,正在随着赶路人的步伐缓慢地跳着。
猎棚在半山腰的背风处,用枯木和碎石垒成,顶棚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勉强能挡一挡夜风。凌霄把棚内地面上的碎土和干草根大致扫开,在靠里侧的墙角坐下来,背抵着还算完整的石壁,膝盖曲起,把右手搁在膝面上。白团从肩上跳下来,在棚内转了两圈,用鼻尖把几块尖利的碎石推开,然后蹲在凌霄脚边。
苏清月没有进来。她站在棚口外侧,背靠着门框,面朝来路方向,斗篷被夜风掀动边缘拍在木框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像一面被反复抖动的旗。
凌霄将右手的袖口推上去。月光从破了一半的顶棚缝隙中漏进来,照在他小臂内侧的灰白色区域上。那片区域比他出发前看的时候窄了——不是错觉,是确实窄了,边缘向后退了大约半寸。灰白色区域与正常肤色交界处的那道青绿色边缘线正在变淡,像一道被水反复冲刷后正在消退的墨痕。
他低头看了几息,又将龙骨碎片从怀中取出来。碎片在月光下泛着薄薄的暖金色,亮度比白天时弱了一些,像一盏被点了太久的油灯,灯油正在缓慢见底。但碎片的表面温度还在,贴近皮肤时能感觉到持续稳定的温热传递过来——那一缕正在修复他经络的龙气就是从这片温热中持续抽出来的。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消耗速度。碎片中储存的能量总量应该还够维持边界线三到五天,但如果他继续高强度赶路并持续消耗龙气用于战斗或破阵,这个时间会压缩。白天的赶路没有消耗太多,碎片的供能刚好覆盖了恢复和维持之间的平衡。接下来的路如果出变故——如果圣使真的提前堵在了废城——那碎片中的能量消耗速度会成倍增加。
白团在他脚边轻轻了一声,耳朵竖起来朝西北方向转了转。凌霄没有立刻抬头。他先把碎片收回怀中,把袖口放下,从储物囊里取出一小块干粮掰碎了放在掌心里。白团凑过来嗅了嗅,没有吃,只是用鼻尖把那小块干粮往凌霄的方向顶了顶,像在说。
凌霄将那小块干粮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味道像嚼了满口砂子,但他慢慢嚼完咽下去,又喝了半口水壶里的水。整个过程白团一直蹲在他脚边看着他,等他把水壶放下之后,白团才转回去重新面朝西北。
这一回它的耳朵竖得比刚才更直了。背上的毛没有炸,但尾巴放平在地面上,尾尖微微翘起朝西北方向偏了半寸。凌霄顺着白团的目光方向看向棚外——棚口正对着西北方向的夜空,夜空中没有月亮,星星被一层薄云滤成了模糊的光点。在那些模糊光点之间,有一道极其细长的银灰色光丝从地平线上升起,像一根被拉得笔直的蛛丝,细到几乎要融进夜空的背景里。
那道丝线太细了。细到如果不是白团先警觉,他可能不会注意到。凌霄起身走到棚口,站在苏清月身侧往西北方向看。苏清月也看到了那道银灰色丝线,她的呼吸平着,但握着刀柄的手指从搭放变成了虚握。
什么时候出现的?
刚才。苏清月的嗓音压得很低,它亮了一下就没有再变化。
凌霄站在棚口盯着那道银灰色光丝看了很久。光丝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地方他认得——西极废城的方向,他上次去的时候走过那条路,废城外围的矮墙和坍塌的塔楼轮廓他到现在还记得。光丝从那个位置升起来,垂直向上拉,在夜空中持续发着微弱的银灰色光,像一杆被立在那里的旗杆。
圣使已经到废城了。
凌霄没有立刻说话。他重新走回棚内蹲下来,将白团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白团蹲在他膝盖上,四爪稳稳踩着他的大腿,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你决定吧的安静。
凌霄用手掌拢住白团的后颈——那道藏在绒毛根部的刻印在月光下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把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刻印的位置,白团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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