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没有问你怎么确定通道还在。她直接转身走向东侧的方向,步速比之前快了两分。凌霄跟上去,白团在他肩上扭头回望了一眼那道银灰色光丝,然后也把脑袋转了回去,面朝东侧漆黑的野地。
他们离开猎棚之后的那段路没有灯火,只有稀疏的星光和凌霄识海中持续扩散的微弱龙气感知在指引方向。地面从半山腰的碎石坡面逐渐过渡成一片平坦的硬质荒土,踩上去带着一种干燥的脆响。那道银灰色光丝一直在他们的右后方保持着同样的亮度和方向,像一只从未眨过的眼睛。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后,前方的地面开始出现人工建筑的残迹。半截坍塌的石墙从荒土中露出轮廓,墙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风沙层,边缘被风磨成了圆弧。凌霄放慢脚步辨认了一下方位,带着苏清月沿着残墙的走向向东偏南方向拐了一段,在一片低洼处找到了他记忆中那道地下通道的入口——一块半埋在沙土中的方形石板,石板的边缘有一道扳手的凹槽。
他蹲下去,用左手探入凹槽下方试了试石板的重量。石板封得很死,但不是被机关锁死的,是自然的砂石堆积压住了边缘。他用左肩抵住石板的一角,发力向上顶——石板的边缘松动了一线,他再发力顶了一次,整块石板被他掀开了一道两尺宽的缝隙。
缝隙下方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阶面干燥,没有淤泥和水渍。凌霄侧耳听了几息——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风声,没有水滴声,只有一种被废弃了太久之后积攒下来的沉重静默。
苏清月从腰侧摸出一枚照明石捏碎,冷白光从掌心涌出来照亮了石阶的前几级。她侧身第一个滑入通道,靴底触到石阶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像石子落进空井。
凌霄跟在后面进入,将石板从内侧拉回原位盖住了入口。通道中彻底暗下来,只剩苏清月掌心的冷白光在石壁之间来回折射,把两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暗色印在两侧的墙面上。白团安静地趴在他肩上,耳朵微微转着方向,像在听什么只有它能听到的微弱信号。
通道的石壁表面很平整,没有青玄宗祖地那种精细的龙纹刻痕,只是普通的粗凿石面,年代已久,表面附着一层灰褐色的氧化层。凌霄一边走一边用指尖轻触壁面,感受着石壁的温度——比外面地面的温度低了半度左右,说明这条通道在地下走得不深,但足够深了。
走了大约两刻钟,通道在前方收窄成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裂隙。裂隙尽头透进来一线微光——银灰色的。
凌霄的脚步停在裂隙前方。苏清月侧身挤过裂隙的半途停住了,因为透过那道缝隙她已经看到了尽头的情况。她沉默了两息,然后侧回半个身子,低声说了一句话:
通道出口在废城地下的一个房间里。房间正中有一道银灰色的光柱。光柱底下压着一个人。
凌霄的心跳微微一沉。他侧身挤过裂隙,在苏清月身后站定,目光穿过房间敞开的门洞望向中央的光柱。
那道银灰色光柱从房间地砖的正中央升起,与他在猎棚外看到的那道光丝同源。光柱底部压着一道蜷缩的身影——青灰色的道袍,双臂抱膝,面朝下俯在地砖上,像被光柱的重量压垮了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凌霄的目光扫过那道身影的道袍领口。领口内侧,一枚褪了色的八角星环纹正在微光中一明一灭。
第十任主事。
凌霄的脚停在原地,像被钉子钉进了地砖缝里。
纸上那两个字写得很急,笔画末端有明显拖拽——第七任主事落笔时手在抖,或者他在极度紧迫的状态下写完了这两个字,然后把纸笺贴在了光柱背面的位置。凌霄的目光从纸笺上移到第十任主事蜷缩的身形上,又移到光柱底部与地砖接触的那道缝隙处。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一丝一丝地从缝隙中渗出,沿着地砖的纹路向四周扩散。渗出的速度极慢,像黏稠的糖浆从瓶口边缘往下坠,每一次只能汇成针尖大小的液滴,在地砖表面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珠子。珠子在扩散的过程中不断变淡,最终融入灰黑色的地砖材质中消失不见。
凌霄认得那种暗红色的东西。墨岩峰骨柱底部渗出的沉积物残渣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质地、同样的缓慢渗流方式。这东西是虚天碎骨体系的残留物,骨柱被拔了四颗钉之后松动了,残渣从柱体底部逸散出来,沿着地脉的缝隙往外渗。但为什么渗到这里来了?
他蹲下身,没有越过光柱与地面之间的界线,停在距离最近的一颗暗红色液滴约一尺半的位置。左手伸出,指尖悬停在液滴上方三寸处感应气息。液滴没有散发灵气波动,没有热感,没有任何可察觉的能量痕迹。但凌霄的右手——那只灰白色的手臂——在靠近液滴的方向时忽然微微颤了一下。失觉区域的边缘没有变化,但手臂内部的经络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开关,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刺痛。那阵刺痛在他远离液滴一尺之后立刻消失了。
液滴与骨柱同源。骨柱与虚天的碎骨同源。碎骨与钉入他体内的种子同源。而这颗液滴出现在这里,被光柱从地底往上出来,聚集在地砖表面。
凌霄的目光从液滴移到光柱本身。银灰色的光柱从地砖中央升起,穿过房间的屋顶向上延伸,光柱内部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结构、没有任何附加物。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固定。把第十任主事固定在地上,固定到连手指都不能大幅度移动的程度。
但第十任的手指在动。
凌霄绕过光柱站到第十任的正面方向。苏清月侧身站在门洞处替他挡住了入口方向,照明石的冷白光从她掌心斜射过来,恰好落在第十任的脸侧。他的脸朝下贴着地砖,面容被压得有些变形,嘴角贴在地面上压出一道潮湿的印痕。但他右手的食指正在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弯曲和伸直。动作幅度不到半寸,每一次弯曲需要大约十息的时间来完成全程。
凌霄蹲在第十任面前,与他正脸相对,隔着大约两尺的距离。他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第十任那只正在缓慢活动的右手食指,看着它每一次弯曲的方向、角度、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