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在画一个形状。弯曲的方向从垂直变成倾斜,再变回垂直,再变成倾斜。每三次弯曲为一个循环,每个循环的倾斜方向略微偏左一点。凌霄在心里把第十任画出的轨迹连起来,连到第三次循环时,他认出来了。那是一个笔画的走向——从左上斜向右下,回锋,再转右上。古修盟暗队内部通用手语的第一个基础笔顺,代表一个数字。
七。
第十任在重复画。
凌霄的呼吸微沉。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声音压得比气息还低:七什么?
第十任的手指动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听到的声音。然后它改变了节奏——弯曲的速度变快了,倾斜的方向也变了,从斜右下转成水平向左拉动。凌霄看着那个新的笔画轨迹,那是一个箭头。指向左。他顺着箭头的方向转头看向左手边的墙壁。那面墙与其他三面墙一样是粗凿石面,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凸起、没有任何异样。但凌霄将龙气灌注眼底之后,看到墙壁表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色差——一块巴掌大的石面颜色比周围深了半度,像被什么东西渗进去之后又干了,留下一层几乎不可见的深浅过渡。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墙前,将左手掌心贴在那块色差区域的中央。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冰渊球体在他识海中微微一震。那块石面下方的空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弱地回应他的龙气。回应频率很慢、很弱,但他辨认出了那道频率的轮廓——与龙骨碎片内部那道粗粝灵识同源,像一座被关了很久的钟被人在门缝里轻轻碰了一下钟舌。
石板在里面。
凌霄收回手。他没有动那块石面,没有尝试撬开它。他转回身重新看向第十任,第十任的手指在画完那个左向箭头之后已经停下来了,整只手平摊在地砖上,指节微微放松,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一刻。
光柱还在运转。暗红色的液滴还在持续渗出。凌霄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是压着第十任的银灰光柱,左手边是藏着石板的暗色墙砖,身后是通往地面的通道入口。三件事物以他为原点分布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上,像三扇他必须选择一扇推开的门。
白团从光柱背面绕回来,蹲在凌霄脚边仰头看着他。它没有叫,但它的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凌霄的靴面,像在说你不急着做决定。
凌霄低头看了它一眼。白团琥珀色的瞳孔中央那道暗金色的细光还在,像一盏被按住了灯罩的油灯,光不往外漏,但始终亮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白团后颈那道刻印里的信息是刻完的我已经送到外面去了。你找得到它,你就找得到最后一场仗打完之后发生了什么。此刻石壁后面很可能就是那块完整的石板。但圣使就在地面上方等着。而第十任被一道银灰色光柱压在这里,用仅剩的力气画了一个和一个向左的箭头告诉他石板的位置。
凌霄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脑中忽然闪过杜衡给他的阵眼偏移记录。三处阵眼偏移了三次。三加三等于六。六之前是五——第五声钟鸣。而第六声——他还没有听到的第六声钟鸣——如果响了呢?第六声之后会不会还有第七声?
他闭上眼睛,把三角形、三颗钉、三个阵眼偏移点、五次钟鸣在脑中重新排列了一轮。七颗钉。三颗未拔。五声钟鸣已响。三处阵眼偏移了三次。数字之间没有直接相等的关系,但它们都在以某种规律递增。
是第十任想告诉他的数字。七颗钉的?还是第七声钟鸣的?还是第七任的?
他蹲下身,在第十任面前的地砖上伸出手指——左手的食指——轻轻写了一个字。写完他抬头看第十任的反应。第十任的脸依然朝下贴着地砖,眼睛紧闭,嘴唇微张,呼吸浅得几乎听不到。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凌霄写完那个字之后微微动了动——朝下。像在点头。
凌霄的左手攥紧了一瞬。
第七声钟鸣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第十任用仅剩的力气要传递的信息只包含两个部分:数字七,和石板在左边墙壁后面。七根未拔的钉还剩三颗;七声钟鸣已经响了五声;第七任留下的密信里七个字;七层封印中最后一层碎裂之前还有七次脉动——凌霄在脑中把这个数字的每一种可能排列组合迅速过了一遍。
最终他停了下来。
第七声钟鸣的和其他所有都不一样。第五声钟鸣响的时候,龙骨碎片从地底浮上来了。如果第七声钟鸣响的时候,完整的石板会从墙壁深处浮出来——那他现在强行撬开石壁只会打乱昶照的序列。
他站起身,后退了两步,远离那道石壁。
七声。凌霄低声说,第七声没响之前,石板出不来。
苏清月从门洞处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但她把照明石换到了左手握着,右手重新握紧了刀柄,像在准备应对第七声钟鸣响起后随之而来的东西。白团蹲在凌霄脚边,尾巴轻轻扫着他的靴面,后颈绒毛根部那道暗金色的刻印在光柱余晖中无声地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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