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没有发觉身后的停滞。他已经走出去了七八步,脚步依然稳定。左手的刀柄被攥得指节发白,齿间的木匣被咬出了一排细微的压痕,他的目光一直锁着东南方向的地平线,那里还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封印地就在那道地平线的后面。
白团蹲了大约五息,然后猛地窜起来追了上去。它追上凌霄时没有跳回他肩上,而是跑到他左侧脚边与他并行,尾尖重新搭上他的靴面。它的脊背毛炸了之后就没收回去过,整条脊椎拱起一道弧线,但它的眼睛已经不再盯着石板——它在盯着前方的路。
又走了一段路,灰色区域爬到了凌霄的下颌线。灰白色的边界线已经越过了他右侧下颌骨的下沿,停在他右脸颧骨下方的位置。半边脸的颜色开始变得不对了,从正常的肤色缓慢过渡成一片死寂的白。凌霄的右边嘴角微微耷拉下来——脸部的肌肉也正在失去控制。
他用左手把齿间的木匣取下来握紧,侧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脚的方向,确认脚还能动。可以。脚还能动。膝盖还能动。腰还能扭。脊椎还能挺直。他核对着自己身上每一块还能自主控制的部位,像清点一辆残破战车上还能用的零件。清单不算短:左手、左臂、左肩、腰、双腿、左脚、右脚。足够他走到封印地。
他把木匣重新收进衣襟,面朝东南方向继续前行。白团在他脚边并行小跑着,尾尖始终没有离开他的靴面。苏清月跟在他侧后方,没有再看他脖颈上不断推进的灰白边界。她的目光调到了更远处,望着封印地方向的天际线——那层光膜最内层的暖光在暮色与夜色交汇的灰色天幕中泛着一道微弱的光弧,像远海灯塔被云层遮了大半之后透出的最后一束信号。
凌霄也看到了那道暖光。他的左眼瞳孔微微缩了一瞬,然后他的步伐又加快了一分。灰白色的边界线在这一刻从他右侧颧骨下方越过了他的唇际,停在了他右边嘴角处,像一道被画到一半就停笔的线条。他的左半边脸还是完整的,还能做出表情、还能说话、还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停下来。
封印地还在前面。
暖光在夜空中像一盏被人托在掌心的灯,时明时暗地晃着。凌霄每走一步那道暖光就离他近一寸。白团在他脚边跟着他的节奏小跑,四爪踩过荒土路面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与他的脚步声交错成同一种频率。
他在夜色中奔向那道暖光。右脸的灰色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但他左脸的轮廓还清晰着,还被月光照出锋利的边缘。白团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了他左边唇角咬紧的那条线。
它跑得更快了半步,把自己的爪印踩在凌霄靴印的右侧,刚好填补了他右臂无法摆动时留下的那一片空位。
凌霄越过最后一道土埂时,膝盖软了一瞬。不是累,是右腿的肌肉在迈步的最后关头忽然抽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髋部钻进了大腿筋膜,在那里搅了一遭。他稳住重心,用左腿撑住了整个人的重量,往前挪了半步才重新找回平衡。白团在他脚边停下来仰头看他,尾巴尖还搭着他的靴面,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反着光。
殷无咎从土埂另一侧翻上来。他的双臂上那些裂口已经结了厚厚一层暗褐色的痂,但痂的边缘透着一道新鲜的血色,像愈合中的伤口被人从里面又撑开了一线。他原本像是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停了,目光从凌霄的右脸滑到他僵直的右臂,又从他右臂滑到他背在背后的那块巨大暗金色石板。他看了两息,只说了一句话。
你比东西先到。
凌霄没有力气回话。他点了一下头就算答了,然后绕开殷无咎朝封印平台的方向走去。殷无咎没有拦他,也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走入光幕余晖的范围。苏清月跟在凌霄身后两尺处,在踏进光膜余晖范围的边缘停了下来,把刀柄从腰间取下握在手中,面朝外围方向。白团在凌霄左脚边并行,尾巴一直搭着他的靴面不肯松。
封印平台就在前方。
凌霄走完最后一段缓坡,在七层光膜的最外缘站定。银灰色的第一层已经碎了大半,剩下的碎片像浮冰一样悬浮在原本的位置,彼此之间隔着手指宽的裂隙。暗红色第二层的蛛网纹比之前密集了三倍,几乎整个光面都被裂缝覆盖。墨绿色第三层塌陷的位置扩大了整整一圈。铁灰色第四层边缘卷起如枯叶。暗金色第五层凹陷更深了。淡银色第六层的霜面正在融化,霜水沿着光膜表面滑落,在底部汇成一道细细的暗色水线。
最内层纯白色的光膜。那道裂缝比凌霄离开时宽了将近一倍。裂缝边缘的暖光比之前亮了,但亮的方式不同——不是更亮,是更了。像一盏原本被罩了厚厚一层纱的灯,纱被揭开了一角,光透了更多出来。
而裂缝深处,那道蜷缩如婴的身影已经坐了起来。
它盘坐在暖光正中央。身形比凌霄上次看到时大了一圈,肩宽、臂长、脊背舒展的程度完全超出了的范畴。暗金色的鳞片覆盖着它的手臂和露出的侧颈,每一片都微微翕动着,像鱼鳃在水流中开合。它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暗金色的竖瞳在暖光中央定定地望着凌霄的方向,穿过六层残碎光膜的裂隙和最后一层纯白光膜上的裂口,那道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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