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的呼吸微顿了一下。他想起了墨岩峰骨柱在第五颗钉被圣使射出之后发生的反应——柱体表面浮现的裂纹走向确实与正常应力断裂的方向不同。那些裂纹是歪着走的。圣使在用自己的方式从内部瓦解虚天的布局,在每颗他经手的钉上都留了一道缝隙,让凌霄能够在拔出正钉之后利用那些偏角缺口来破坏柱体的结构完整性。
圣使的雾气在说完这段话之后重新翻涌了一轮,然后收窄到了极致。他的身形从雾中完全显露出来——左半边脸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右半边脸上的黑灰色鳞片在光线中泛着细密的光泽,像一排被叠放整齐的旧甲。
你拔完六颗正钉之后,最后那颗偏角钉的效应才会完全显现。圣使说,现在骨柱内部该断的应力线已经都断了。你手里那枚第七颗钉——他看了一眼凌霄怀中隐约透出的暖光位置,——它的偏角是虚天亲手钉歪的。他那一瞬间的手抖,是因为感应到了我手里这枚偏角钉的共振。
凌霄站在光膜前,左手握着骨针,骨针的针尖还嵌在龙婴心口鳞片上。他左眼的赤红龙瞳在听完圣使那段话之后没有再追问。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收得很紧:你留那条缝留了这么久,是为了等有人把剩下的路走完。
圣使没有回答。他的银灰色雾气在他身周的最后一次收拢中从气态凝成了一道细如丝线的银灰色光痕,光痕从三角架构的顶端向下垂落,落在他掌心那枚偏角钉的帽面上,然后与钉体一同沉入了他的掌心深处。他转身走向废城方向时步子不急,每一步落地都平稳而均匀,像一个终于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的人正在朝一扇已经为他敞开太久了的门走去。
三角架构在他离开后从底部向上逐层崩解,三根光柱在崩解的过程中向内坍缩、收束、最终消散在空气中。白团的尾巴在光柱彻底消散之后才从绷直的姿态重新松下来,它蹲在凌霄脚边,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着圣使消失在雾墙残骸方向的背影,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又停住。
凌霄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光膜中龙婴的心口上。最后一波暗红色血线正在从龙婴体内深处缓慢上浮。他的右手握着骨针,左耳还留着圣使最后那句话的尾音——你拔完六颗正钉之后,最后那颗偏角钉的效应才会完全显现。
他已经在拔第七颗钉了。凌霄的左手剧烈颤抖了一瞬,但针没有脱手。他的右半边脸已经完全僵住了,灰白色从眉弓一路攀上额头,正在缓慢地朝太阳穴方向扩散。但他的左眼一直盯着光膜中的龙婴。
龙婴的心口鳞片在第六波血线回渗后已经褪成了近乎纯银的颜色。那道暗红色的脉动还在持续跳动,但每一次跳动的幅度都在减弱,像一盏正在被抽走灯油的灯。
白团蹲在石板上,尾尖的金色光珠在第六波血线回渗完成后猛地一暗,又缓缓重新亮起。
它回头看凌霄。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凌霄之前没见过——是一道影像。白团用它的瞳孔映出了封印外围的样子:殷无咎挡在土埂前,圣使的银灰色光架构件已经成型,那枚完整无缺的第五颗钉正悬在圣使掌心上方缓缓转动。
光架构件的顶端正在对准封印平台的方向——对准的,是凌霄背上的那块暗金色石板。
圣使要做的不是打断血线剥离。他要做的,是重新钉住石板。把完整读出来的信息重新压回去。
凌霄的左手握着骨针,针尖还抵在龙婴心口鳞片上。第七波暗红色血线正在从龙婴体内深处缓缓上浮,这一次涌动的速度比前六次都慢,像积蓄了太久的水被一层一层抽干后最后那一点存留正在费力往上挤。
他要在这里。他必须在这里。第七波血线是最后一波,那半滴昶照的血裹在最后一波里面。
外围的银灰色光柱正在压低。殷无咎举起的右臂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下垂。
凌霄没有回头。他的左眼仍然牢牢地锁在龙婴的竖瞳上。
看着我。他低声说。
龙婴的竖瞳微微扩张了一圈。
凌霄的左眼赤红龙瞳在那一瞬间彻底燃亮了。暗金色的光膜另一侧,龙婴的竖瞳中映出了那道赤红的光——那是一道昶照从未有过的颜色,是另一条血脉、另一个名字、另一个横跨了千年从废墟中重新走到这里的灵魂的颜色。
龙婴的嘴唇微微张开。它的心口深处,最后一波暗红色的血线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上浮升。血线内部裹着一颗针尖大小的、暗金色的残滴。
昶照的血。
最后一波暗红色的血线从龙婴心口深处涌上来时,凌霄感觉到了和前面六波完全不同的东西。
前面六波是纯粹的虚天之血。浓稠、沉重、带着一股被灌入太久的沉积感,像被反复压实的淤泥。但第七波不同——它更细,更慢,从龙婴心口正中的鳞片下方浮现时像一道被挤过极窄缝隙的细流。暗红色的底色中透着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暖金色,像被墨汁裹住的一粒细砂在流动中偶尔翻出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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