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拍最后两个镜头时,贺然仍站在监视器后。
许今安回到桌边,按照前一条的位置重新摆好耳坠。化妆师替她补妆,她闭着眼配合,听见于至在旁边同摄影确认景别,心里那阵滞涩才渐渐散开。
她知道贺然在那里。
不用回头找,也知道等这场戏结束,自己能就能回家了。
最后一遍拍的是谢蘅放下耳坠的手。
金属碰到桌面,她的指尖在旁边停了一瞬,像还想将两只摆得更齐些,最终却收了回来。
于至看完回放,抬起头。
“好,谢蘅的戏到这里。”
掌声从四周响起来。
许今安怔了一下,松松已经抱着花走过来,眼睛比她还红。她接过花束,低头看见卡片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以及一句杀青快乐。
七天以前,她拿着密密麻麻的剧本走进这里,觉得每一场都还有能准备得更好的地方。如今谢蘅的一生却已经散落在不同的镜头里,等着被剪辑再重新连起来。
于至走过来同她握手。
“这几天辛苦了。后面有需要补录的声音,我再让团队联系你。”
“好。”
许今安望向那间即将开始撤灯的宴客厅,又补了一句:“谢谢导演。”
“先别急着谢,播了以后再看如何。”于至笑了笑,“回去好好睡一觉,这几天赶戏辛苦了。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再联系你的经纪人。”
她弯起了眼角,抱着花向剧组的人一一道谢。
贺然一直等到合照拍完,才走过来。
“东西我拿。”
花束递到他手上时,许今安忽然舍不得松开,低头拨了拨压在花间的卡片。
贺然看着她,没有催。
“我去卸妆。”她说。
“嗯,我等你。”
妆镜前,松松替她拆下发饰,卸妆棉慢慢擦去唇上的红。谢蘅的眉眼一点点淡下去,镜子里露出她原本的模样,鼻尖还有些泛红,额边被发胶固定过的碎发翘着。
贺然坐在后面的空椅子上,手里捧着她那束花,看起来与化妆台上堆满的瓶罐格外不搭。
许今安从镜子里瞧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
“你这样像来参加家长开放日。”
“表现不错。”
他抬起眼,与镜子里的她对上视线。
“可以领回家了。”
松松低头整理东西,嘴角已经藏不住,索性拎起包,说去看看车到了没有。
门关上以后,许今安拿起湿巾,擦掉手腕上最后一点残留的颜色。
“你来了多久?”
“下午那场开始不久。”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都看见了?”
“嗯。”
许今安垂下眼,将湿巾折好。方才在片场,她还能借着忙碌将情绪往下放,如今周围安静下来,那扇亮着光的窗又回到眼前。
“我以前看剧本,觉得她最后知道物资运送成功了,应该是高兴的。”
贺然将花放到一旁,走近些,听她说。
“今天拍的时候才发现,高兴是一方面,但还是会想活着。”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又有些发热。
“那间小屋,她还没买。”
贺然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你把这些都呈现出来了。”
她偏头看他,像需要确认。
“真的?”
“她听见船已经走了,先看了一眼电话,后来才想起自己还在那间屋里。”他停了停,“我看得出来,她也想走。”
许今安抿住唇,过了一会儿,将额头靠在他肩上。
贺然没有再讲戏,只抬手护着她的后背。
门外有人推着器材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声音渐渐远了。她靠着他缓了一会儿,终于坐直,拿起桌上的纸巾。
“好了。”
“能走了?”
她点头,却又伸手抱了他一下。
“谢谢你来接我。”
贺然的手臂收拢,低头碰了碰她的发顶。
回上海的路上,许今安睡了很久。
车开上高速以后,她还在说这几天剧组的饭菜,说秦老师后来打电话检查功课,也说那位对戏演员每次拍完,都会先问有没有弄疼她。
贺然听着,偶尔应一句。等她的声音慢慢变小了,他才发现,她还攥着自己的两根手指,脸已经靠进椅背里。
他将外套搭到她身上,没有抽手。
醒来时,车窗外已经是熟悉的高架。许今安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自己睡得比想象中久,连忙松开手。
“手是不是麻了?”
“还好。”
她低头替他揉了揉指节,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本来以为,要一个人抱着花回酒店。”
贺然转头看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今天杀青?”
“你之前说有工作安排。”
“可以问问。”
许今安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想起自己从前总觉得,能独自处理的事情就不必再麻烦别人。杀青也一样,拍完、收拾、离开,已经做过许多次。
只是这一次,有人来了。
她将手重新放进他掌心,笑着点头。
“下次我肯定提前问。”
回到云栖壹号,贺然先去找花瓶,许今安提着包走向客房。
衣柜里的毛衣仍挂在原来的位置,床头那本没读完的书也没挪动。她将剧本放下,忽然觉得这几天在别处绷着的一股劲,到此刻才彻底松开。
出来时,花已经插好,摆在客厅一角。
旁边还多了一只小碟子。
许今安脚步停住,走近一看,差点笑出声。
“它终于到了?”
那只在土耳其画得几经修改的兔子,经过烧制以后,颜色比她记得的更鲜明,耳朵依旧长得很有主张。
“前两天送来的。”
贺然把包装盒收起来,让她看有没有磕碰。
许今安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完好无损。她本想找个不太显眼的地方放,贺然却指了指玄关柜。
“这里怎么样?”
“你确定?”
“进门就能看见。”
她望着他,终于笑着将碟子放过去。
“以后来客人,你负责解释。”
“说是许老师的作品?”
“限量款。”
贺然笑起来。她放好碟子,回身正想去洗手,被他伸手揽住了腰。
“还有什么安排?”他问。
“洗澡,吃饭,睡觉。”
“没有练习?”
“先休息几天。”
他低头吻她,起初只碰了碰唇角。许今安抬手攀住他的肩,主动凑近,那个吻便不再停在试探的距离。
她的包还没收,箱子立在走廊里,空气中有刚剪过花枝的气味。贺然扶着她的腰,等她呼吸乱了,才稍稍退开。
许今安额头抵着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在化妆间,就想这样。”
“怎么没说?”
“那时候脸上还没擦干净。”
他也笑了,再次低头亲她。
晚饭后,许今安正准备将剧本收进书架,唐意的消息到了。
杀青照片已经确认过,她挑了一张发出去,评论里很快有人祝贺,也有人说还没从旅行篇里出来,怎么她已经又拍完了一部戏。
她翻了几条,正笑着给松松回消息,唐意的电话便跟了进来。
“先休息两天,后面配音和物料会陆续安排。另外,平台春季片单活动,给你发了邀请。”
许今安坐直了些。
“宣传《山河有她》?”
“对,时间在你那个单元开播前。几位主演都会参加,你也要单独上台。”
唐意停顿片刻。
“他们希望你现场做一小段谢蘅的戏曲表演,正在跟剧组商量选哪一段。”
许今安低头看向手里刚合上的剧本。
封面上,她给自己贴的训练提醒还没揭掉。
旁边的贺然看见她的神情,问了句怎么了。
她挂断电话,安静两秒,将剧本重新放回桌上。
“贺老师。”
“嗯?”
“我可能还要接着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