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来看看你(1 / 1)

谢蘅将门关好,转身走向桌边。

纸上那个名字,她当然认得。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个人还站在巷口,替她拉开车门,催她快走。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反而先看向旁边的耳坠。

“您叫我回来,是找人,还是还东西?”

军官靠在椅背上,示意她坐。

“这个人给你送过花。”

谢蘅将手袋放到膝上,像在回忆,随后笑了笑。

“给我送花的人不少。您总不能让我每个都记住。”

“他今晚出城。”

她搭在手袋上的手指停了一瞬。

军官望着她,慢慢补上后半句。

“用的是你替他求来的通行证。”

屋里挂着一只钟。秒针走过,响声细小,却在他说完以后变得格外清楚。

谢蘅垂下眼,终于显出一点被问烦了的神情。

“那您当时怎么不问?”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抱怨。

“我来求的时候,您说,只要我肯再陪您吃顿饭。”

军官没有接这句话。

他将电话拉到面前,拨了出去。

谢蘅看着那只听筒贴近他的耳朵,腰背渐渐挺直,手袋的边缘陷进掌心。她想再说点什么,目光却碰上对方的眼睛,只好将到了唇边的话咽回去。

电话没有接通。

军官放下听筒。

她仍坐着,胸口仍闷着一口气。

与此同时,松松正在片场外接人。

贺然的车停在路边,后面跟着送下午茶的车。奶茶和点心提前按人数订好,纸袋上分了类别,由小林和场务一起送往休息区。

“今安姐还不知道。”松松边走边解释,“今天最后几场戏了,刚才一直在准备。”

贺然点头,问她吃过午饭没有。

“吃了,不过没吃多少。等拍完,我让她再吃一点。”

走到棚门口,里面已经亮起录制中的提示灯。松松停住,朝他示意。

“正在拍。”

贺然便留在工作人员身后,隔着几步,看向监视器。

画面里的许今安穿着谢蘅的旗袍,唇上的口红已经抿得有些淡了。她坐在椅子里,目光停在桌上那部电话旁,听见对方开口,才重新望过去。

“你很在意这个电话。”

谢蘅笑了一下。

“我在意的是,您准备问到什么时候。”

她将手袋放到桌边,像终于不愿再受这种冷落。

“想听戏就点一出,想查我,就叫人进来。总这么坐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伺候。”

最后几个字出口,她眼里闪过一点厌倦。

是真正的厌倦。

她太熟悉这样的房间,熟悉这些人漫不经心地决定她能不能坐、什么时候能走。她已经笑过太多次,连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有多少句话,是忍着恶心说完的。

军官望了她片刻,忽然道:“那就唱。”

她起身时,膝盖碰到椅沿,身子晃了一下。

很快又站稳。

没有戏服,也没有熟悉的乐声,她抬起手,仍能找到练了许多年的位置。唱词从唇间出来,呼吸却比台上短,几次换气都不够从容。

她得继续唱。

哪怕只够再拖完这一句。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谢蘅的声音断在半途。

军官伸手拿起听筒,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变了。

“什么时候?”

她站在桌前,看见他的手逐渐收紧。

电话那端的话听不真切,只有几个词从听筒里漏出来。

车,空的,渡口。

军官忽然站起身,椅子被推得撞上墙。

谢蘅的眼睛也随之抬起来。

她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一个人的愤怒,想从他每一次追问里,拼出自己等了整晚的消息。

直到他问,船为什么已经走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紧绷着的肩背终于松下来,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替她带走了身上沉重的枷锁。

贺然站在监视器后,手指不自觉地蜷起。

他看过这段剧本,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可镜头里,她听见消息以后露出的那一点神情,仍让他胸口发紧。

她甚至没来得及高兴。

听筒已经被摔回座机。

“是你!你一直在拖延!”

谢蘅望着他,没有再找借口。

她的手落回身侧,指尖碰到衣袋里的顶针,隔着衣料,慢慢攥住。

军官绕过桌子,将那张名单举到她面前。

“还有谁?”

她看着纸上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抬眼问:“我的耳坠,能还我了吗?”

对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被拽得向前踉跄,另一只手撑住桌面,才没有摔下去。疼痛让她的眉心皱起来,方才好不容易找回的呼吸又乱了。

“我问你,还有谁!”

谢蘅望着他,眼里终于有了水光。

她还是怕的。

身体会痛,门外有人,她很清楚自己走不出去。那些被暂时忘掉的念头重新回来,小屋的窗户,班主留在锅里的饭,还有出门时没来得及收进柜子的衣服。

她忽然很想回去。

桌上的耳坠就在手边,她伸手碰了碰,将两只拢到一起。

军官松开她,拔出了枪。

许今安的目光落在枪口上,呼吸停住了。那一瞬,她不再像刚才那个能言善辩的女人,眼里只剩下本能的惊惧。

枪声提示响起。

她的身体一颤,扶着桌沿的手滑了一下,没能抓稳。膝盖先失去力气,随后整个人沿着桌边倒下去。

一只耳坠被带落,滚到离她不远的地方。

摄影机没有移开。

她侧躺着,眼睛仍睁着,像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嘴唇翕动,试着吸进一口气,手指在地面摸索,碰到那枚耳坠,又慢慢停下。

于至盯着监视器,没有喊停。

她的视线越过桌脚,落到窗边。

那里有一小块灯光照出来的亮,窗框投下的影子横在地上,恰好像一道门槛。

她望了很久,唇边似乎有了一点笑,又没能真正展开笑意。

眼神彻底涣散后,手掌终于松开。

“好,停。”

周围仍静了两秒,工作人员才陆续动起来。

化妆师上前检查妆面,饰演军官的演员蹲下来,先问她刚才手腕有没有被攥疼。许今安摇头,借着对方的手坐起来,意识仍像留在那扇窗边。

于至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说戏。

等她喝过水,他才开口:“刚刚很好,最后这一遍留着。前面补两个反应镜头,别急,先缓一会儿。”

许今安应了一声。

松松已经拿着薄外套过来,披到她肩上。她站起来,顺着松松的目光望过去,才看见贺然。

他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一直没有往前挤。

许今安怔了怔。

“你怎么来了?”

贺然走近,先看了看她的脸,又看向她刚才撑过地面的手。

“来看看你。”

她望着他,方才在戏里没掉下来的眼泪,忽然有些收不住。她自己也觉得意外,抬手想擦,才发现指尖上还有道具血。

贺然接过松松递来的湿巾,替她擦干净手指。

他没有问是不是出不了戏,只站在她面前,等她慢慢找回呼吸。

过了一会儿,许今安才笑了一下。

“刚才有一点难受。”

“我看见了。”

她往他身边靠近半步,额头抵在他肩上。身后有人搬动灯架,场务在确认补拍的位置,片场的声音一点点回到耳边。

贺然抬手抱住她。

“还剩几个镜头?”他问。

“两个。”

“那拍完后,我们回家。”

许今安闭了闭眼,在他肩上点头。

她终于可以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