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片场院子里的树已经抽出新叶。
午后日光落在窗沿,照得木头上的旧漆有些发白。许今安穿着一件薄针织衫坐在化妆镜前,松松替她将保温杯打开,又把当天的通告压在杯子下面。
“晚一点拍戏台,先把屋里这场补完。”
昨夜,谢蘅接到撤离通知的几个镜头已经拍过。今天补的是她将积蓄留给班主,独自离开住处的部分。
桌上摆着一个旧饼干盒,里面放着几张存单、零碎钱钞,还有一枚磨掉了颜色的顶针。
许今安在布景里坐下,伸手将盒子打开。
顶针是戏里班主替她改衣服时用的。前面一场回忆戏还没拍,道具却已经做旧,内侧留着经年使用的磨痕。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把它放到钱上,又拿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衣袋。
“好,这个动作留着。”于至在监视器后说,“下一条,信别这么快放进去。”
她点头,将东西恢复原位。
重新开始以后,许今安拿着折好的信,在盒子前停了一会儿。
纸角碰到钱钞,她忽然抽回来,展开看了最后一行。那里没有诀别,只说自己出门办点事,晚饭不必等。
她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妥,提笔想添几个字,笔尖悬在纸上,最后却又放下了。
信重新折好,压在盒底。
她关上盖子,手还留在上面,过了片刻,才起身去拿外套。
“停。”
于至看了一遍回放,让摄影补近景。
“刚才提笔那里很好。她也不知道该留什么话,想不明白是对的。”
许今安应下,坐回去。
七天的拍摄排得很满。布景、灯光和其他演员都在按照通告往前推进,她没有太多坐下来慢慢进入情绪的时间,却渐渐发现,提前准备过的那些琐事会帮自己找到位置。
谢蘅的钱怎样收,衣服脱下来先挂哪里,出门以前为什么总要回头看一眼,都不必再临时向剧本讨答案。
轮到戏台那场,松松陪她进了化妆间。
戏服穿戴整齐,许今安对着镜子转了转头,确认没有牵扯。松松蹲下来替她检查裙边,抬头时,见她还在默念唱词。
“紧张?”
“有一点。”
她笑了笑,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里是秦老师最后一次替她录的示范。她刚才又看过一遍。
片场的戏台比练习室宽,台口亮着灯,幕布后有人在调最后一处位置。台下坐着穿长衫、西装的群演,茶碗与瓜子碟摆在桌上,偶尔传来压低的交谈。
谢蘅幼年认识的那位旧客,就坐在靠前的位置。
演员已经化好妆,正低头看手里的纸。许今安从台侧望过去,只看见一个陌生人的侧脸。
她收回目光,听戏曲指导再确认了一遍走位。
示范音轨起时,她随着节奏迈出去。
袖子在灯下展开,颜色比镜子里更鲜明。她走完前半段,目光送到台下,终于看见那个坐在茶桌旁的人。
对方抬头。
她的神情动了,脚下也随之慢了半拍。
“停一下。”
于至从监视器后抬眼,戏曲指导已经走到台边。
“认人的眼神可以,脚别等。你这一停,后面的板就赶了。”
许今安点头,回到原位试了一遍。刚才在镜头里,她太想让那一瞬被看见,反而把原本练熟的节奏弄乱了。
再开拍时,她没有提前用眼神去找熟悉的人。
先走,先唱,将这一场当作谢蘅熟悉的差事。等视线真的碰到对方,身体仍顺着乐声往下走,只有目光留了一下,越过他以后,又忍不住借转身看回来。
那个人也在看她。
他认出来了。
许今安唇边的神情有了一点变化,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路,忽然叫出了她幼时的名字。她等着,眼睛里藏不住期待,手上的动作却仍妥帖地完成。
对方很快低下头,端起茶碗。
下一次抬眼时,他已经在同旁人说话。
许今安的视线停在那只茶碗上,随后慢慢移开。唱词还得继续,她抬手收袖,将刚刚脑海浮出来的那个小姑娘,一点点留在身后。
这条拍完,现场安静了片刻。
于至没急着说话,先让摄影回放,戏曲指导站在旁边看了一遍,指出一个可以再顺些的地方。
“再保一条。”于至说,“后面认出他以后,眼神别那么快收回去,可以再试着等一等。”
许今安重新站好。
这一次,对方低头喝茶,她仍望着那里,像以为他只是没有看清。等他再抬头,她眼里甚至重新生出一点笑。
可那道目光从她身上经过,落向别处。
她终于懂了。
袖子收回身侧,脸上属于戏中人的神情还在,眼睛却空了一瞬。她没有低头,继续望着满堂宾客,将剩下的唱段唱完。
于至喊停以后,将两条回放并排看了看。
“都留着。”
他招手让许今安过去,指给她看两处不同的反应。
“一条是她已经明白,另一条还抱着希望。到剪辑的时候,看前后情绪怎么接。”
戏曲指导也点头:“后面这遍身上的节奏也稳了。”
于至望向她,笑了。
“真没想到,你这十几天能练到这个程度。就刚才这一小段放进镜头里,挺像那么回事。”
许今安还没来得及高兴,老师便接了一句:“以后想要长足发展还得练呀。”
她笑着应下,肩膀终于松了些。
下台时,松松已经拿着水等她。杯口插了吸管,方便她不用碰花唇妆。
“刚才我在后面看,差点忘了你前两天还在纠结什么动作。”
许今安喝了几口水,抬眼望向空下来的戏台。
“我刚才也忘了。”
接下来的日子,通告一页页翻过去。
她拍谢蘅初次传递消息,纸条藏在看似寻常的物件里,交出去以后,仍得留在原处同人说笑;也拍她半夜卸妆,棉片擦去唇上的红,镜子里的脸渐渐露出来,眼睛却始终没有抬起。
松松替她记着喝水和吃饭的时间,有时一盒饭热过,回来仍没顾上吃,只能等导演调机位的间隙,陪她在台侧匆匆吃几口。
傍晚换下厚重戏服,春风从院子里吹过,许今安才会短暂地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在。
到了拍摄末尾,宴客厅的布景重新亮起灯。
这是谢蘅最后一次回来。
桌上摆着她在试镜时见过的电话,一对耳坠放在旁边。门外安排好了持枪的士兵,墙上的钟已经走向剧本里指定的时刻。
于至过来同她确认最后一段。
车队已经过去,她却还不知道。
她得再等一个消息,也得想办法让面前的人继续留在这里。
许今安听完,点了点头,低头摸到衣袋里的顶针。
硬物贴着指腹,边缘磨得光滑。
场务清场,四周渐渐安静。
镜头开始运转,她推开门,望见桌后的军官,脸上露出一个像是赴约来迟的笑。
“让您久等了。”
对方没有请她坐。
他将一张纸推到桌边,问她认不认得上面的名字。
许今安的目光落下去。
那是她以为已经安全离开的人的名字。
她站在门口,片刻后,伸手将门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