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许今安的手机相册里渐渐存满了练习视频。
起初，她总在转身以后低头找自己的袖子，顾好脚下，又忘了目光该落在哪里。后来终于能顺着节奏走完一段，秦老师不再频频叫停，她却因为太高兴，在最后一个动作收住时，下意识朝老师笑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台下有人给你报对错？”
镜头晃了晃，录进松松没忍住的笑声。
许今安看回放时也笑，随后将那几秒反复看了几遍。比起最初手忙脚乱的样子，镜子里的身体终于开始听话，转身时不必再挨个想着肩、腰与脚，目光也能留给眼前的人。
可完整戏服送来试穿，刚有的那点熟悉又被打乱了。
水袖比练习时更难收，头面戴稳以后，她连转头都变得小心。秦老师让她重新走一遍，她才迈出两步，便发现自己又在低头看脚。
“摔不了。”老师站在旁边提醒，“抬头，你前面还有观众呢。”
许今安望向镜子。
妆容将眉眼描得鲜明，衣料垂落下来，她平时习惯的动作，放到这一身穿戴里，竟显得有些草率。她慢慢转过身，试着让袖子随着手臂舒展开，没再急着确认自己做得好不好。
秦老师等她停稳，才点头。
“对，照这个来。”
晚上，她将试妆照发进了旅行群。
林棠很快回了一串惊叹，季放说差点没认出来，沈舒则问起戏服的料子，提醒她多穿着走动，别等开拍才发现哪里不方便。
闻溪将照片放大看过，又问她有没有练习的视频。
许今安挑了最近的一段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后面感觉好多了。前面一直像在担心衣服弄乱，后来才顾得上做好动作。】
她重新点开视频，发现闻溪说的那几秒，恰好是自己忘记盯着袖口以后。
梁思月的消息来得晚一些。
【听说你接了于导的新戏？】
【嗯，月底进组。】
对面停了一会儿，发来一段文字。
【我以前拍过一场带头面的戏，试妆时觉得挺稳，演到转头才知道麻烦。别只照镜子，多录下来看看，自己觉得转得角度够了，但是镜头里不见得这样。】
许今安没想到她会特意提醒，低头回了谢谢。
梁思月又问，是不是演那个戏班出身的女人。
她应了，对方很快回复。
【戏挺难的。期待。】
许今安看着那几个字，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暖意。她们还没有熟悉到能随时聊几句闲话，可提起角色，已经愿意多替对方想一步。
回到家时，快十点了。
贺然坐在餐桌边看资料，听见门响，起身迎过来。许今安换鞋换到一半，想回头跟他说话，脖子刚转过去，又慢慢转了回来。
他察觉到了。
“怎么了？”
“练得脖子有点酸，老师说我总怕头面掉，肩膀就跟着使劲。”
贺然接过她的包，低头看了看她的肩颈。
“洗澡水放好了，先去？”
许今安点头，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朝他伸开手。
“不过这个不影响。”
他笑着将人抱住。
她靠在他胸前，总算松下那口撑了一天的气。练习室里停停走走，老师说可以了，她还惦记着下一段；直到回家，才忽然很想把那句肯定再说一遍。
“我今天完成了一整遍没有被喊停哦。”
“给我看看？”
她抬头，眼睛里已经有了笑。
“等我洗完澡。”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录像。
贺然先将最完整的那段看完，又退回去，停在她侧身回望的一瞬。
“这里比前几天自然。”
许今安凑近些。
“秦老师让我先想清楚自己要看谁，别只想着眼睛往哪儿转。”
她说完，伸手又想点开下一条，贺然却先将桌上的汤递过来。
“喝两口再看。”
她接住碗，试了一下温度，刚好能入口。
手机还握在他手里，等她喝汤，他便替她把进度停在刚才的位置。许今安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样一点点学会，再回来和他说，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有一晚，贺然没有在家。
许今安训练结束，习惯性地点开对话框，才看见几个小时前的消息。他临时补录工作内容，可能回来得很晚，让她先休息。
她回了一个“好”，进门以后却没立刻开灯，在玄关站了片刻。
客厅没有人应她。
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将那些零碎的进步攒着。哪一步终于做顺，老师今天说了什么，甚至练习时发生的一点小笑话，都能留到回来以后慢慢分享。
她放下包，去厨房看了看，将晚饭剩下的汤分出来放进冰箱，又在柜门上贴了张纸，写清怎么加热。
这回没有画兔子。
她拿着笔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画功目前还是留给剧本比较好。
贺然回来时，她靠在沙发上，剧本摊在膝头，已经困得没读进去几个字。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汤在冰箱。”
他走过来，看了看她面前没翻过几页的纸。
“不是让你先睡？”
“想等你一下。”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呆住。
原来坐在这里等一个人，并不一定有多少事要说。只是知道他还会回来，就觉得晚一点睡也没关系。
贺然将她膝上的剧本拿开，她拉住他的袖口，往旁边让出位置。
“忙完了？”
“嗯。”
她靠过去，让他抱了一会儿，才催他去热汤。
三月二十六日，许今安开始收拾进组的行李。
练功服、日常衣物、几双方便活动的鞋，按照在剧组需要的东西逐一放好，很快装满大半箱。贺然从客房门口经过，看见她拿着两件外套犹豫。
“都带？”
“这件不带，应该穿不上。”
她将其中一件挂回去，顺手理了理旁边的衣架。
贺然走进来，替她收好充电器。
“剩下的放着，回来再穿。”
许今安抬起头，看了一眼衣柜，又望向窗边的书。
上次打开箱子，她还在认真计划搬走。如今要出门一周，她却已经想着哪本书带去，哪件衣服留着，回来的那天是不是来得及和他吃晚饭。
她伸手，将刚挂回去的外套往里推了推。
“别给我收起来。”
贺然看着她：“不会。”
“之前说搬家的事，也算了。”
他的动作停住。
许今安低头整理箱子里的衣服，脸颊慢慢热起来。她原本以为这句话说起来不难，真正被他这样看着，又恨不得找点别的事情接过去。
“反正我的东西都已经放顺手了。”
贺然蹲到她面前，握住她忙个不停的手。
“就因为这个？”
她抬眼瞧他，终于有些忍不住。
“你知道还问。”
他笑了，伸手将她揽过来。许今安靠在他肩上，听见他低声说，好，给她留着。
第二天抵达剧组，许今安还没拆开行李，松松便送来了调整后的通告。
于至将她的第一场戏往前挪了。
要拍的是谢蘅接到撤离通知以后，独自坐在屋里，决定留下的那一晚。
许今安看完，将报平安的消息发给贺然。
他很快回复。
【好好演。等你回家。】
她望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弯，将手机放到手边，打开剧本。
门外已经有人来请她去试装。
谢蘅的那间屋子，也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