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上午，许今安正在练习室里收袖。

镜子里的动作比前几天顺了些，转身以后，她没有急着抬头，等脚下站稳，目光才跟着送出去。

秦老师看完，示意她再来一次。

门口的手机振动起来，松松拿起看了一眼，连忙朝她招手。

“唐意姐。”

许今安走过去，刚将手机贴到耳边，便听见唐意问：“现在能说话吗？”

她心里忽然一跳。

“能。”

“谢蘅定你了。”

练习室里还响着伴奏，许今安站在镜前，望着自己抬起的那只手，一时间没有回答。

这几天她一直照常上课，说不期待结果是不可能的。如今真正听见那句话，她先想到的，竟是试镜结束以后，于至留在桌上的那份人物小传。

他看过了。

而且，愿意让她继续往下演。

“合同下午发过来，具体条款我会再核对。”唐意的声音将她拉回去，“但有件事得先跟你说，准备时间很紧。”

许今安转过身，避开音响。

“多紧？”

“三月二十七日进组，暂定四月二日完成你的集中拍摄。今天算上，也只剩十七天。”

她下意识看向秦老师。

老师正将刚才的视频退回开头，停在她手腕尚未收稳的地方。

“戏曲部分呢？”

“于导希望你尽量自己完成镜头里的表演，尤其是带脸的连续动作。复杂部分怎么拍，由戏曲指导和摄影一起定。唱腔会有专业演员配合，不要求你十几天练出一副好嗓子，但唱词、节奏、气口都得学。”

许今安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头看着垂在腕边的练习袖，知道试镜时被夸过的那一段，离真正能上荧幕，还差着不少东西。

“我想先让秦老师看完整的戏，再定每天怎么练。”

电话那端停了一下。

“好。”唐意说，“下午一起到公司谈。”

挂断以后，松松已经忍不住凑过来，眼睛亮得厉害。

“过了？”

许今安点头，笑意这才慢慢露出来。

松松差点当场拍手，想到老师还在旁边，又将声音压了下去。秦老师却已经看明白了，笑着朝她招招手。

“那更得好好练了。刚才那一下，自己来看。”

许今安走回镜前，拿起手机之前，先给贺然发了条消息。

【谢蘅是我的了。】

午后，唐意将新的项目资料摊在会议桌上。

剧名暂定《山河有她》。

一共六个单元，从不同年代的女性处境出发，各自成篇，又沿着时间向后相接。已经上线的第一单元是北宋背景，由一位演了几十年戏的前辈饰演将门主母陆老夫人。

许今安看过其中一段。

边地战事吃紧，家里接连接到噩耗，陆老夫人一夜之间失去丈夫与儿子。厅堂里跪着前来报信的人，年轻的儿媳抱着孩子站在门边，她却迟迟没有坐下。

直到报信的人离开，她才扶住桌沿，问厨房还有没有热饭。

那场戏完全没有包含哭的内容。

可她将一双本来留给儿子的碗筷收进柜里，关门时没关严，又伸手推了一下。许今安看到那里，忽然就有些受不了。

后来，这位主母带着家中女眷清点粮仓、安置伤兵，在所有人都劝她先保全家宅的时候，打开了门。

最后一集，她送走的已不只是自家子弟。

“第一单元上周末三集播完，反响很好。”唐意将平台反馈推过来，“观众愿意追，演员选的也很好。第二单元是明代背景，写一位守城女将，这个月二十号开始播。”

许今安往后翻。

第三单元落在晚清，讲一个靠手艺谋生的女人，在新旧交替里为女儿争取读书的机会，目前正在拍摄。第四单元才是谢蘅，后面接新中国成立初期走进工厂的女工，以及现代都市中经营企业的女性。

六个人并不认识，却一步一步从前人手里接过接力棒逐渐发展。

有人守住一座城，有人争来一间学堂，有人终于能够靠自己的劳动领到工资。

许今安的目光停在谢蘅那一页。

她想起那批必须送出去的药，也想起故事里迟迟没能买下的小屋。到了最后一个单元，年轻女人可以独自站在办公室里，为一份合同与人争论，甚至可以因为工作太忙而烦恼周末怎么过。

这些再寻常不过的选择，原来都有人替后来的人走过很远的路。

“第四单元四月十七到十九号播。”唐意敲了敲时间表，“每两周一个单元。你们拍摄的时候，素材会分批交给后期，成片和上线前的流程都得赶在前面，所以现场不能指望用很多天慢慢找状态。”

许今安看向预计七天的集中拍摄安排。

“这七天，是已经排好景了吗？”

“前期筹备都在推进，这个单元本来就要拍。替换演员以后，其他人的档期也不能跟着大幅挪动。”

唐意将最后一份文件翻开。

“所以我们得把能提前解决的，都解决在进组前。”

秦老师看过完整的戏曲段落，先圈出几处动作。

“这些可以集中练，分段记，再连起来。还有几处，得等现场的戏曲指导确定。”

唐意点头，把意见记下来。

除了身段，还有唱词与锣鼓节奏、上妆后的视线限制，以及穿戴完整服装时如何活动。于至那边会安排远程围读，对戏演员也会提前抽时间配合。

许今安翻着日程，空白处越来越少。

她没觉得害怕，反而生出一种终于能把力气用出去的踏实。

“那就从今天开始。”

唐意看了她一眼。

“也给自己留休息时间。你后面是连续拍摄，不能训练的时候先把身体熬坏。”

会议结束，许今安拿起手机，才发现贺然已经回复了。

【恭喜许老师。今晚想怎么庆祝？】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低头打字。

【想请你再陪谢小姐吃顿饭。】

对面很快回过来。

【可以。今天没有审讯。】

许今安笑出了声。

回到练习室，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松松替她将新的通告时间录进手机，秦老师则调好音轨，让她先将试镜那段完整走一遍。

她放下包，走到镜子中央。

这一次，谢蘅有了确定的拍摄日期，有了已经在等她的戏服和布景，也有了将来会坐在屏幕前看她的人。

音乐响起，许今安抬起手。

第一遍，转身时袖子没有收净。

第二遍，眼神走快了。

到第三遍，秦老师终于没有立刻叫停，让她接着往下走。

许今安望向镜子深处，慢慢将姿势摆好。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但从今天起，每一天都能再多学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