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那天，许今安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长桌上摆着剧本、纸笔和水，靠墙的位置另放了一张小桌，堆着面包和水果。窗户开了一半，楼下有人修剪绿篱，偶尔传来机器的声音。
她刚找到自己的名牌，旁边的年轻女孩便站起来打招呼。
“今安姐，我是夏晓，演周檬。”
周檬是宋云澜的室友兼同事，整部戏里唯一从头到尾知道孩子父亲是谁的人。
许今安笑着同她握手：“你好。我昨天还在看你的戏。”
“真的？”
“陶老师发的演员资料里有片段。”
夏晓原本有些拘谨，听见这句，眼睛一下亮了。两人聊了几句，话题便落到剧本上。她随身那本已经翻得很熟，周檬的台词旁边，密密写着自己的理解。
“我最喜欢她替云澜打掩护那段。”夏晓翻给她看，“想帮忙，越帮越乱。”
许今安凑过去，还没看完便笑了。
剧里同事问起云澜为什么总往集团总部跑，周晓抢先解释，说她最近特别想进步。
当天下午，部门主管就把一份额外的学习材料发给了宋云澜。
“她这进步机会来得太快了。”
“我到时候得躲远点。”夏晓说。
两人正聊着，门口响起招呼声。
贺然跟邵导一起进来，年轻演员们陆续起身。他挨个打过招呼，在许今安身旁坐下。对面演助理小郑的男演员陈泊握着笔，等人坐定，才终于将背挺得没那么直。
邵导看见了，笑着说：“今天先把人认全，大家熟悉起来就好。”
陈泊也笑：“主要是我后面有不少劝陆总冷静的戏，想先熟悉一下。”
贺然翻开剧本。
“辛苦，确实不太好劝。”
桌边的笑声散开，最后那点拘谨也跟着松了。
正式开始以后，陶宁先简单讲了修改的部分。演员们从前几集往下读，邵导偶尔停下来，问一句人物当时在想什么，或者让两个人换个方式再接一次。
轮到宋云澜与陆亦年第一次单独谈话时，许今安已经习惯了桌边的声音。
直到贺然翻过一页。
他稍稍往椅背上靠了些，看着她，语气平稳。
“从今天开始，你的事，我会负责。”
许今安抬起头。
早晨出门前，这个人还在问她充电线装在哪里。现在隔着两本剧本，说出这句过分郑重的话，偏偏神情里又找不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抿了一下嘴。
贺然等着她接戏。
对面的陈泊低头看本子，肩膀已经在动。
“先别笑。”邵导自己也带着笑意，“今安，往下接。”
许今安吸了口气，重新看向贺然。
“包括试用期考核？”
“包括。”
“那还是不用了。”
这次连陶宁都笑出了声。
贺然低头确认后面那句台词，许今安趁机喝了口水，将刚才险些没忍住的笑咽下去。
邵导等大家静下来，才问她：“你刚才为什么问考核？”
“想确认他说的负责，到底包括什么。”
“对。她不是在逗他，她真有这件事要解决。”邵导看向贺然，“你也不用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你能处理，愿意处理，在你看来已经很有诚意了。”
贺然点头。
再来一遍，他没有向后靠，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那张纸上，说话时往前坐了些，仿佛只要她把事情列出来，接下来便都能安排。
许今安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
“包括试用期考核？”
“包括。”
她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那还是不用了。”
说完，继续往下找自己准备的问题，显然已经把这一项排除。
桌边有人忍不住笑，许今安这次却没受影响。她已经顾不上贺然平时是什么样，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麻烦，总把事情往她没打算去的方向带。
邵导没有叫停，抬手示意陈泊接。
陈泊看向贺然。
“陆总，下午的会议……”
“推迟半小时。”
许今安立刻抬头：“我们要谈这么久吗？我请的假只到两点。”
贺然看了眼腕表。
“你很着急？”
“嗯，楼下还有班车。”
他停在那里，陈泊顺着这个空隙开口：“要不我先查一下下一班？”
这一句接得太诚恳，夏柠笑得往桌沿趴了一下。
邵导抬起头。
“这句原来有吗？”
“没有。”陈泊看了一眼陶宁，“我觉得他可能习惯了，两边都得管。”
陶宁拿起笔：“先记下来，后面试试看。”
贺然也笑了，朝陈泊点点头。
“现在有点理解你这个岗位了。”
越往后读，几个人越放得开。
下午读到一起吃饭那场，宋云澜向服务员要牛肉面，陆亦年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已经点的菜。
许今安看着桌上的剧本，仿佛那些精致盘子就摆在眼前。
“喜欢，但等它们上齐，我可能已经饿过了。”
“可以让厨房快一点。”
她犹豫片刻，问：“那能先把面煮上吗？”
陶宁原先在这里写了一段解释，说她午饭没来得及吃，晚上又折腾得太晚。念到此处，邵导让许今安先跳过去。
“直接问面就行。她现在没力气介绍今天的行程。”
贺然看了她片刻，转向并不存在的服务员。
“两碗。”
许今安抬眼。
“你也没吃饱？”
“我还没开始吃。”
这次笑声起来时，两个人都没有停。她说了句也是，低头拿起筷子，终于肯将注意力放回这顿饭上。
邵导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这个地方可以。后面吃饭的戏，你们就按这个感觉来。”
休息时，夏晓挪过来，小声问许今安：“你刚才怎么忍住的？”
“想着自己真的很饿。”
她说完，看了一眼墙边已经所剩无几的面包。
“而且现在确实有点。”
夏晓立刻将自己带的饼干拿出来，隔着桌子分了一圈。陈泊接过一块，还没拆，便被饰演陆亦年母亲的女演员叫住，问他刚才那句临时加的词。
几个人围着剧本聊起来。
贺然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小盒三明治，放在许今安旁边。
她有些意外：“哪里来的？”
“楼下。”
“你下去了？”
“买咖啡，顺便。”
邵导经过，见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盒三明治。
“陆亦年什么时候能有这个效率？”
贺然将自己的咖啡放下。
“可能得再拍几集。”
许今安嘴里还含着饼干，没法说话，只好低头笑。
靠墙的花絮摄影师恰好拍到了这一幕。
许今安发现镜头时，刚把三明治盒盖打开，手停了一下。
“这个也拍啊？”
摄影师笑着点头：“大家不是说想看围读吗？”
她看了眼贺然，索性将盒子往中间放，让身旁的人一起拿。
“那就拍我们认真吃饭。”
傍晚结束时，剧本上又多了不少修改。
许今安将几页散开的纸按顺序夹好，手指划过下午新添的台词，仍旧觉得有意思。故事里的人像是慢慢从纸上站了起来，有自己的语气，也开始跟旁边的人发生关系。
邵导收好东西，提醒大家下次见面是定妆。
夏晓已经在问服装老师，周檬有没有机会穿漂亮衣服。陈泊跟着凑热闹，说自己是不是从头到尾只有西装。
“你跟着陆总。”夏晓说，“应该能多配两套。”
走廊里的笑声一路跟到电梯前。
许今安落后几步，将包带往肩上提。贺然接过她手里那摞额外打印的材料，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玩的。”
“还想笑场吗？”
“下次应该不会了。”
他偏头看她，像是记下了这句话。
电梯到了，里面已经站着几个等他们的人。许今安走进去，余光瞥见贺然手里的剧本，忽然又想起他下午一本正经说要负责的模样。
她赶紧转过脸。
贺然在身旁笑了。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