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仪到片场时，里面正在拍一场午睡的戏。

她刚下飞机不久，行李还留在车里。程述领她从侧门进去，经过收音的区域，抬手示意暂时别出声。

布景里的窗帘拉了一半，日光从薄纱后透进来，落在沙发和摊开的绘本上。

小屿枕着贺然的腿，怀里抱着那辆挖掘机，眼睛还睁着。许今安坐在旁边，低头念绘本，刚翻过一页，孩子便伸手拦住。

“还有这个。”

他指着角落里的一只小狗。

许今安将书挪回来。

“它也要睡午觉了。”

小屿看了片刻，转头看贺然。

“你睡吗？”

原本这里该接另一句台词。

贺然却顺着他的话，低头回答：“等你睡了，我再睡。”

孩子想了想，将挖掘机放到他手上，自己闭上眼睛。没过几秒，又睁开一条缝，看看车还在不在。

许今安低下头，嘴角弯起来。

她替他将落在腰间的小毯子拉好，手掌停在毯子边缘，没有立刻移开。

林书仪站在监视器后，望着画面，竟有片刻忘了自己在片场。

她从未见贺然这样抱着孩子。

他从前回家，常常坐不了多久便要走。即便有空，也多半陪父亲下棋，或者拿本书在窗边看。眼前这个将声音放低、耐心等小孩闭眼的人，让她看得有些出神。

邵导没有马上喊停。

直到小屿又伸手摸了一下挖掘机，现场才响起结束的声音。

孩子立刻坐起来，向旁边的爸爸宣布：“我睡好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

许今安也笑着替他穿好鞋，等他跑向父亲，才起身去看回放。她走到监视器旁，看见林书仪，脚步一下停住。

“阿姨？”

林书仪朝她笑。

“刚到，没让他们叫你。”

许今安走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眼里还有惊喜。

“您怎么直接过来了？坐了那么久飞机，不累吗？”

“在车上歇了一会儿。听说今天有小朋友的戏，想来看看。”

贺然随后过来，先看了母亲一眼，又看向程述。

程述笑着摊手。

“阿姨说不用特意接。”

“别怪他。”林书仪说，“又不远，来看看你们再回去。”

场务过来确认补拍，许今安有些为难地转头。林书仪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先忙，自己在旁边坐一会儿。

后面要补几个近景。

小屿玩累了，不太愿意再躺回去。许今安没有急着叫他，先蹲下来，陪他将挖掘机开过两块靠垫，再问车是不是也该找个地方停好。

他指了指沙发。

她便顺着问，能不能陪车一起休息一小会儿。

等孩子重新坐好，她才抬头向工作人员示意。

林书仪看着她来回蹲起，裤脚沾了一点地毯上的绒毛也没顾上。每次调整机位，她都会先问孩子勒不勒、热不热，等小屿点头，再继续自己的部分。

有一条拍完，大家都觉得可以了，她却回到监视器前，重新看了一遍。

“刚才他转身的时候，我先看镜头了，能不能再接一下后面？”

邵导看过回放，商量着换个角度补。她听完点头，回去坐下，又将绘本翻到刚才那一页。

林书仪端着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等到收工，许今安回来拿外套，她才伸手替她摘掉肩头沾着的一小片纸屑。

“辛苦了。”

许今安低头看见，笑着说：“还好，今天挺顺的。”

晚饭订在附近一家安静的餐厅。

林书仪把菜单交给许今安，让她挑喜欢吃的。许今安先问她坐飞机有没有胃口，又翻到汤羹那一页。

贺然在旁边听着，最后接过菜单，将两人商量过的几样一并点了。

话题从今天的小演员，慢慢聊到《春日意外》的拍摄。

林书仪看过小说梗概，笑着问贺然，陆亦年是不是还没学会好好说话。

“正在学。”他说。

“云澜脾气算好了。”

许今安忍不住笑，低头喝汤时，又听林书仪提起了谢蘅。

“你周老师前几天还跟我说，你那段回眸，后来处理得挺好。”

她抬起头。

“周老师？”

林书仪顿了一下，转向贺然。

“你没跟安安说过？”

贺然也看着她：“你没说过。”

林书仪这才笑起来。

“周韫，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我看见你活动的片段，发给她，让她也看看。她后来发了微博，我以为你们聊过。”

许今安拿着汤匙，一时没有接话。

那条微博发出来时，她看了许多遍。周老师说她有些地方还生涩，也说短时间能学成这样不容易，最后留下一句，有兴趣可以来继续学。

她一直记着。

“原来是您……”

“我就是把视频发过去。她说什么，我可管不了。”林书仪笑着补充，“她还专门问我，你是不是真只学了那么久。我说这个得问你，别问我，我也在网上看的。”

许今安跟着笑了，眼里却渐渐有些热。

林书仪夹了一点菜到她碟子里。

“她愿意教是真的。上次吃饭，还问我你最近忙什么。”

“我想去的。”许今安说，“前阵子一直拍戏，想等空下来，好好跟老师约个时间。”

“那就自己联系她。你们聊专业的，我坐在旁边也听不懂。”

她说完，又问这道菜合不合口味，语气自然得像刚才只是提起了一位寻常朋友。

许今安低头看着碟子，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阿姨。”

林书仪望向她。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演得认真，我看着也高兴。”

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把许今安空了的汤碗接过去，替她添了半碗。

许今安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给人看她的剧照时，也是这样。未必能讲出许多表演上的道理，却记得她学了多久，拍了多久，怕别人轻易就把那些辛苦略过去。

她接过碗，笑着说：“下次有新戏，我提前告诉您。”

“好。”

饭后，许今安去洗手间，贺然陪母亲在走廊尽头等。

餐厅里人不多，窗外的树被灯照着，叶子在风里翻动。

林书仪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有没有聊过结婚？”

贺然转过头。

她笑了笑。

“今天看你们抱孩子，确实有点羡慕。不过我是问你们俩的计划，没有催促的意思。”

“我知道。”

“你们感情好，我跟你爸都看得出来。有没有往后打算？如果有，我们也好提前想想能帮什么忙。”

贺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往走廊那边停了片刻。

“我想跟她结婚。”

这句话说出来，林书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跟她说过吗？”

“还没认真聊到那一步。她最近工作刚发展起来，我想找个合适的时候，听听她怎么想。”

林书仪点点头。

“那就先跟她聊。忙归忙，总有能好好说话的时候。”

“嗯。”

她又叮嘱：“我们这边不用你担心。你们想怎么办，商量好了告诉我们。”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许今安回来，看见母子俩站在窗边，笑着问在聊什么。

林书仪先开口。

“问他明天几点上班。”

“很早。”许今安走到贺然身旁，“所以今晚都要早点休息，您也是。”

林书仪笑着应下，往门口走。

贺然牵住许今安的手。她侧过脸看他，以为他有话要说，他却只是将她的手握稳了些。

下楼时，林书仪走在前面，回头叫他们注意看台阶。

许今安应了一声，拉着贺然跟上去。

他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母亲刚才说得很对。

有些话，也该好好跟她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