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林书仪,回到家时,时间还不算晚。
许今安洗过澡出来,看见贺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却没有在看。窗户开了一道缝,夜风吹进来,窗帘贴着墙面缓缓起伏。
她走过去,碰了碰他的肩。
“想什么呢?”
贺然抬起头,将手机放下。
“有些话,之前一直没跟你讲完。”
许今安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她,停了一会儿。
“你不是问过,到底有多早吗?”
她的手指慢慢停住。
那句话已经过去很久了。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她看见过旧照片,去过南京,也曾在梦里见到年轻的贺然。那些零散的画面留在心里,让她知道,在自己忘记的地方,确实有过一个他。
可他当时在想什么,她始终没有真正听他说过。
“今天可以说了?”
“嗯。”
她往床头挪了些,将抱枕放在身后。
“那你慢慢说,我正好有空哦。”
贺然看着她,笑了一下。
“第一次见你,在旧礼堂后台。你抱着三脚架,从门口进来,左手一直托着下面,走几步就要往上抬一下。”
许今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那时她才十八岁,跟着人跑活动,器材拿得并不熟练。旁人递过来,她便接着,常常走到半路才发现抱得不顺手,又不好意思停下来重新整理。
“也许是我那时候力气不大。”
“看得出来。”
“你还记得这个。”
“嗯。”
他记得的,比这多一些。
她进门时先找人,视线在后台转过一圈,看见他坐在那里,便停下来问了一句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她自己也忙,手里抱着东西,说话时还要回头应走廊里的人。
“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许今安问。
贺然将目光移向窗边。
“那时候心情不太好。”
她想起他的室友在节目里说过的那些事。
一次次没有下文的试镜,被删掉的戏份,还有别人以为他不在乎,他便也表现得确实不在乎的几年。
“因为拍戏?”
“有这个原因。快毕业了,同学陆续有了去处,我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
“也不是没想好,是想要的都没拿到,又不愿意承认。”
许今安没有接话。
眼前的贺然已经习惯处理许多事。别人来问他意见,他总能给出回答,连她自己也常常忘记,他曾经有过二十岁出头的时候。
“当时挺想让人觉得,我只是暂时没遇到好机会。”他说,“所以别人问起来,我也不怎么讲。”
“连室友都不说?”
“偶尔说两句。说多了,又怕他们安慰我。”
许今安听得心里发酸,却又有一点想笑。
“这么难哄。”
“那时候是。”
他说得坦然,像终于可以回过头,看看那个并不那么从容的自己。
她抱着三脚架经过时,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没有认出什么值得特别对待的人。她只当他是一个独自坐在后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学生,停下来问了两句。
“你说完又去忙了。我当时还坐在那里,看你跟着人搬东西。”
“就这样?”
“就这样。”
许今安有些迟疑。
她曾以为自己也许说过一句非常重要的话,或者做过什么足以被人记住的事。可贺然讲出来,那一天竟然十分寻常。
他像看出了她的想法,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没有你想得那么隆重。只是后来人走来走去,我总会看看门口。”
她抬眼望着他。
“等我?”
“想再看见你。”
那些年隔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具体。
一个抱着器材匆匆经过的姑娘,一个坐在后台,没找到合适理由叫住她的人。她还有采访,还有要跟上的队伍,他则将那一点想说话的念头,留到了她走后。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后来又看到你,才慢慢知道。再往后,你开始演戏,我就更容易找到你的消息了。”
“我那么小的角色,你也看?”
“有的得一直拖动进度条。”
许今安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热。
她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戏。台词不多,镜头更少,自己甚至会因为播出时被剪掉几秒,回去难过一整晚。
“有一阵,你的消息很少。”贺然说,“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不演了。后来看到新剧的演员表,又有你的名字。”
他没有说自己等了多久,只将记得的事情一点点讲给她听。那些在她看来灰扑扑、没什么值得提起的日子,原来曾被另一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留意过。
许今安低头,手指收紧。
“为什么不提前找我?”
贺然沉默片刻。
“最开始没觉得自己有合适的理由。后来工作多了,总想着等见面再说。”
“可你也没有来见我。”
“嗯。”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也会犹豫,安安。见到了,怎么开口,跟你说我还记得你,然后呢?”
她抬起头。
“你怕我不记得?”
“也怕你记得,但是并不想再认识我。”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间晃了一下,很快消失。
许今安望着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他那些沉稳背后,也曾有过反复掂量以后,仍旧没有迈出去的一步。
“所以,后来热搜出来……”
“我认得你。”
他说。
“程述跟我谈处理办法,我知道有别的选择。但能再跟你接触,我确实有私心。”
许今安想起最初见面时,自己忙着解释,忙着证明没有故意给他惹麻烦,唯恐他下一句话便要结束谈话。
而他坐在对面,已经认出她。
她伸手捂了捂眼睛,忽然笑起来。
“我当时好紧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还担心你觉得我很麻烦。”
贺然将她的手拉下来。
“没有。”
她靠过去,额头贴着他的肩,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后来那顿饭,你是不是就想告诉我?”
“嗯。”
兔子胸针,订好的餐厅,还有她留下便签以后,拖着行李箱去南京的那个晚上。
“那时为什么不直接说?”
“你都跑了。”
她抬起头,他眼里有一点无奈的笑。
“再把这些告诉你,怕你连消息都不回我了。”
许今安没法反驳,伸手抱住他,脸贴在他颈侧。
“我那时候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知道了。”
他抚着她的背,没有让她道歉。
她安静地靠了一阵,又坐起来,认真望着他。
“我可能还是想不起那一天了。”
贺然点头。
“没关系。”
“可你刚才说的,我会记得。”
她想记住那个嘴硬、不愿被人安慰,坐在后台偷偷留意门口的年轻人。也想记住后来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和他终于来到她面前时,仍旧藏着的忐忑。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要是能回去,我就把三脚架先放下。”
贺然笑了。
“然后呢?”
“坐一会儿。问问帅哥,你叫什么,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他望着她,眼里的笑慢慢柔和下来。
许今安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
床头的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
贺然将她抱进怀里,她没有再追问那些年究竟有多长,只把手伸过去,与他的手扣在一起。
这一次,她听完了,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