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赶紧的别墨迹(1 / 1)

殿里安静了几秒。

朱由检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御茶房。

管着皇帝每天喝什么茶,什么汤,什么药的地方。

能在那个地方拍板收东西的人,对皇帝的作息摸得比皇帝自己还清楚。

几点起,几点睡,几点喝茶,茶喝几杯,夜里起几回,全在他手心里攥着。

方正化垂着头,能感觉到面前的空气变了味道。

不是怒意,是比怒意更让人后脊发凉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

御茶房管事太监,“朱由检的声音很平,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没什么两样,”叫什么。

“”回皇爷,叫陈福。

天启三年进的内书房,天启五年调入御茶房。

到今年,九年了。

“

朱由检没接话。

天启三年进内书房。

天启五年调御茶房。

内书房,所有线索的起点。

名单上每一个有嫌疑的名字,都跟那个地方有关。

天启五年,魏忠贤权倾朝野的年份,那枚砸掉了一角的司礼监备用旧印,就是在那一年造出来的。

而御茶房管事有一个旁人没有的特权,他可以不经通传,直接进入乾清宫送茶。

每天都进。

每天都在皇帝三步之内。

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茶。

方才那股消失的木头香气,此刻有了另一层意思。

他平日喝的茶叶,都存在御茶房的檀香木罐子里。

茶叶日久沾了木香,泡出来自然带檀香气。

而柳如松招供时说过一句话,宫里出来接头的那个人,身上有檀香味。

朱由检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盯死。”

他说,“但不许碰。”

方正化领命,退到门边。

“回来。”

方正化停住。

朱由检没抬头,还是看着那杯茶,语气漫不经心:“方正化,你查这个名单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

方正化的背僵了一瞬。

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名单,问的是他昨夜在值房坐了两个时辰的那件事。

“有。”

他没撒谎。

“因为认识?”

“是。”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认识归认识,该办的事别含糊。”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

“朕用你,不是用你的人情世故,是用你办事的手。”

方正化跪下去,额头贴在地砖上。

“奴婢明白。”

“那就去吧,赶紧的,别墨迹。”

方正化起身出了门。

殿里只剩朱由检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气灌进来,把案上几张没镇住的纸吹得簌簌响。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传过来,两短一长,丑时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陈福在御茶房干了九年。

天启帝在位的时候,他也在。

天启五年那枚缺角旧印,魏忠贤给了谁。

那个人和陈福之间,差着几层关系?

还是说,根本不差。

朱由检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

面上看,跟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批折子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

不是急,是静不下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这条蛇盘在他枕头底下,已经盘了九年了。

渤海湾,出海第二日。

天阴得厉害,从天际线一直糊到头顶,看不见太阳在哪儿。

十五条包铁沙船排成一溜儿,船头的犁形铁皮往冰里楔,嘎嘣嘎嘣的脆响从最前面那条船传到最后面。

碎冰翻着白茬往两边涌,海水从裂缝底下翻上来,黑绿黑绿的,冷气蒸腾。

袁可立站在头船的舵楼下面,手撑着栏杆,脸朝前。

风往他脸上刮,两颊冻得发木,鼻尖通红。

他身后站着副将陈良弼,手里攥着根绳子,是拴在栏杆上防滑的,另一只手捂着嘴,怕风灌进去把肺管子冻裂。

“大人!”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成几片,“头船的铁皮左边翘了一块,再撞下去怕是要……”

话没说完,船头一声闷响,整条船一颤。

袁可立的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手死死扣住栏杆,站稳了。

他没回头,拿手往前一指:“继续走。”

“可这铁皮……”

“翘了就翘了,还有十四条船。”

他松了栏杆,转身往舵楼里面走。

“撞坏一条换一条顶上去,人歇船不歇。”

到了舵楼门口顿了一步,扭头看了陈良弼一眼。

“盯着航道缝隙的宽度,低于一丈二就不能让粮船过。”

“差一寸都不行,船帮子被冰夹住,一压就是散架。”

陈良弼应了,拉着绳子往船头方向挪。

他心里清楚,老帅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但这一路撞过来,船底传上来的振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冰在变厚,而他们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到了第二天下午,辽河入海口。

冰的颜色都变了。

之前是灰白带青的薄冰,碎起来像瓷片。

到了这一段,冰面发暗发灰,表面覆着一层冻得瓷实的盐霜,用锤子砸下去,只碎一小坨,不裂缝。

头船的速度断崖式地掉,从一个时辰走八里,一路降到七里,五里,三里。

到最后,船头撞上一块冰排,闷响一声,船身整个被弹了回来,原地晃了七八下才稳住。

铁皮上多了一道拳头宽的凹坑,但冰面纹丝未动。

袁可立拿千里镜往前看了半晌,放下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把千里镜递给身边的人,说了句:“停船。”

两艘小哨船放下去,贴着冰面往前探。

小半个时辰后回来,带头的百户脸色跟冰一个颜色,白的。

“禀大人,前头约十里,有一段连着的厚冰,看不到头,至少两里长。”

“小船上去试了,用铁锤砸,砸了二十几下才裂开一个口子。”

“厚度超过一尺,底下还冻着碎冰碴子,层层叠叠的,沙船冲不动。”

袁可立把几个船长叫上旗舰。

草棚子里挤了七八个人,谁也不吭声,就听外面风声和冰碴子碰船帮的细碎声响。

船长甲先开口,声音发虚:“大人,要不走外海绕过去?从入海口往东偏三十里,冰能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