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你小子行不行?(1 / 1)

“外海浪高四五尺,粮船是平底,压了满舱粮食吃水已经到底了,再吃一个横浪就得翻。”

陈良弼立刻驳了,“出海前你不是自己说的?”

船长甲把嘴闭上了。

船长乙说:“那等一天?潮汐大的时候,兴许能把冰层冲散一些……”

“等一天。”

袁可立重复了这三个字,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大凌河城里几千人的口粮,撑死还够四天。”

“粮食从觉华岛转运上岸再送进城,最快一天。”

“也就是说,老夫最迟三天内必须到觉华岛。”

“三天。”

他的目光在船长乙脸上停了一拍。

“你跟老夫说等一天看看?”

没人接话。

袁可立把手掌拍在桌上那张海图的辽河口位置:“人上去砸。”

安静了两息。

陈良弼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说什么?”

“耳朵叫风灌聋了?”

袁可立的声音不高不低。

“老夫说,人下船,站到冰面上,拿铁锤凿。”

“每条船抽十个身子最壮的水手,分四班倒,昼夜不停。”

“凿出一条够沙船通过的航道来。”

船长甲张了张嘴:“大人,冰面上风刮得人站都站不住,脚底一打滑就……”

“那就趴着凿。”

袁可立站起来。

他的膝盖在冷天里不太好使,站得猛了有些晃,扶了一下桌沿才稳住。

但声音一点不晃。

“听好了。”

“从现在开始,这段冰面就是一道城墙。”

“你们是攻城的兵,铁锤就是你们的云梯。”

“砸不开这道墙,身后八千石粮食全得沉海里喂鱼,大凌河几千条人命就全得饿死在城里。”

他推开棚帘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一炷香之后,老夫要看到第一批人上冰。”

“谁的船出人最慢,他自己先下去砸。”

第一批上冰的是头船的水手。

十个人穿着最厚的棉袄,脚上绑了草绳防滑,一人抱一把铁锤,一根铁凿,从船舷边搭的木板子上小心翼翼踏上冰面。

冰面比想象中更滑。

第一个人刚站稳,第二个人脚底一歪,整个人扑倒在冰上。

锤子飞出去老远,脸贴在冰面上,那种冷到了极处的痛,跟烫伤一个感觉。

他挣扎着爬起来,鼻子擦破了,血珠子滴在白冰上格外扎眼。

“你小子行不行啊?”

旁边的人过来拽他。

“行。”

他抹了把鼻血,弯腰捡起锤子,在冰面上蹲稳了,一锤砸下去。

冰碴子飞溅起来,有的打在脸上,划出细小的血口子。

十个人排成一排,每人间隔两步,沿着航道方向往前凿。

锤子落在冰上的声音像一连串闷雷,从这头传到那头,在灰蒙蒙的海面上回荡。

一个时辰。

不到三十丈。

冰厚得离谱,一锤子下去只崩出一个拳头大的坑,要把整块冰打碎得反复砸同一个点十几二十下。

手震得发麻,虎口裂了口子,血粘在锤把上冻成冰壳,反而防滑。

第二班换上来的时候,第一班的人几乎是被拖回船上的,手指头僵成弯钩,伸不直。

袁可立在舵楼里看了半天,没说话。

他把外袍脱了。

陈良弼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不妙,伸手拦:“大人!”

袁可立拨开他的手,从角落里捡了一把备用铁锤。

“你六十……”

“老夫知道自己几岁。”

他拎着锤子从舵楼出来,踩着木板下到冰面上。

站稳了,他环顾了一圈。

正在凿冰的水手们看见老帅站在冰面上,全愣住了,锤子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袁可立没废话,走到航道最前头那个冰坑旁边,双手攥紧锤把,吸了口气,把锤子高高抡起来。

一锤。

冰面上崩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碎冰碴子溅了他一脸。

两锤。

坑往下加深了两寸,隐约能看到底下冰层颜色变深了,离水面不远了。

三锤。

四锤。

到第十锤的时候,他的呼吸声已经粗得拉风箱似的,胳膊明显慢了下来,锤子举起来晃了两晃才落下去。

第十三锤,冰面终于炸裂开一道长缝,黑绿的海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溅了他半条裤腿。

他直起腰,喘了好一阵。

鼻尖上挂着汗珠和冰碴子,花白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脸涨得通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陈良弼已经带人冲下来了,两个水手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往回拽:“大人您要命不要了!”

袁可立甩了甩胳膊,没挣脱,也没再坚持。

他被拖回船上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冰面上几十个水手全在看着他。

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砸。”

不用再多说一个字。

第三班的人跳下船的时候,没等命令,自己往冰面上冲。

锤子落下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四班轮换,昼夜不停。

白天还好,能看见冰面的纹路和裂缝在哪里,砸起来有数。

到了夜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船上挂的灯笼照,光线昏黄,冰面上的人影晃来晃去。

冷是真冷。

夜里的温度低到往外吐口气,还没落地就结成冰碴子。

水手们的棉袄被汗浸透了,风一吹,硬邦邦冻成一块板子,穿在身上跟披了一层铁甲。

有人砸着砸着一头栽倒在冰面上,不是滑倒,是力气耗尽了,两条胳膊软成了面条,怎么也举不动锤子。

被人拖回船上,灌了一碗姜汤,躺了半个时辰又爬起来要下去接着干。

“你歇着吧,下一班有人。”

“我歇得住,城里头那帮人歇得住吗?”

铁锤砸冰的声音从天黑响到天亮,又从天亮响到天黑。

一天一夜。

航道终于贯通。

两里厚冰被生生凿出了一条一丈五宽的水道,碎冰堆在两侧,水道里的海水又黑又冷,晃着破碎的天光。

船队鱼贯驶入。

破冰船在前面压阵,粮船紧跟其后,间距压到了三十丈以内。

航道窄,船帮子几乎贴着两边的冰墙走,稍微偏一点就蹭得嘎吱响。

倒数第三艘粮船通过的时候却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