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个人一条影子(1 / 1)

花园里只剩一个人。

陈渡从402阳台往下看,卵石步道绕着月季花坛,白色POLO衫男人沿顺时针方向行走。左脚,右脚,左脚。步幅、摆臂和第一天没有区别。

碎花衬衫老太太不见了。

灰色运动服年轻人也不见了。

李雯进入302以后,少一个。

周秀兰进入201以后,又少一个。

陈渡打开搬家当天拍的阳台视频。

画面里三个人一前一后绕圈。放慢四倍,能看见他们每次落脚都在同一帧。更不正常的是影子。

三个人脚下只有一条影子。

不是光线角度让影子重叠。三人相隔两米,影子却始终从第一个白衣男人脚下延伸,后面两个人没有各自的暗部。白衣男人抬左臂,影子同时出现三条手臂;碎花老太太和灰衣年轻人抬手时,影子不增加,也不改变。

他们共用一条。

或者,后面两个人本来就是这条影子里多出来的形状。

陈渡把视频停在灰衣年轻人经过7号楼的位置。玻璃门反光里,年轻人的脸模糊,五官没有对准皮肤。再往下一帧,脸短暂变成李雯。

不是现在的李雯。

是302相册里左眉有痣的十七岁女孩。

视频拍摄时间早于李雯出现。

候补者在进入房间以前,就已经从住户记忆里获得了脸。

陈渡收起手机,带上镜屑、橘皮和黄铜纽扣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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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门外的空气没有流动。

时间冻结在凌晨,路灯白光固定在同一个角度。树叶停着,花坛上方的飞虫也停着。只有7号楼范围内的东西仍在活动。水从排水沟缓慢流过,墙角蜗牛向上爬,月季花瓣偶尔掉落。

花瓣落到小区边界外便停在半空。

像这里被一个透明罩子扣住。

白色POLO衫男人走到陈渡面前。

他没有停。

按原路线绕过陈渡,肩膀差两厘米便会碰上。陈渡向旁边移,男人继续走。鞋底落在卵石上,没有声音。

“你叫什么?”陈渡问。

男人走出三步,停下。

他慢慢转头。

六十岁左右,脸微胖,额头有汗。五官正常,瞳孔里却没有路灯反光,像两块吸光的黑玻璃。

“住户。”他说。

“姓名。”

“住户。”

“住哪栋?”

男人抬手,指向7号楼。

“几楼?”

手指没有移动。

“哪一户?”

“还没到。”

这一次回答变了。

“什么还没到?”

“家。”

男人放下手,继续沿步道走。

陈渡横到他前面。

白衣男人没有绕路,直到胸口离陈渡只有十厘米才停。身上没有汗味,也没有老人常见的药味。只有潮湿纸箱和旧衣柜混在一起的气息。

“伸手。”陈渡说。

男人低头看自己的手,像不理解要求。

陈渡没有直接抓他,只用测温枪照手腕。

三十四度。

颈侧同样三十四度。皮肤下没有能看见的脉搏跳动。

“你活着吗?”

“住户。”

“住户不等于活着。”

男人嘴唇动了动。

“有人记得,就活着。”

这句话不像前面几个机械回答。

“谁记得你?”

男人看向7号楼一楼。

101窗帘后亮着灯。提菜老太太的影子停在窗边,保持往外看的姿势。

“她?”陈渡问。

男人没有点头。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

一张过期公交卡。一个粉色儿童发卡。一枚没有戒面的男式戒指。两把型号不同的钥匙。还有一张被水泡烂的工作证。

每件物品温度都不同。公交卡三十四度,发卡三十二,戒指二十九,钥匙二十七。像它们正在按某种顺序被使用。

工作证照片已经糊了,姓名栏只剩最后一个“国”字。

白衣男人把东西捧在掌心。

“哪个是你的?”陈渡问。

“都是。”

“公交卡是谁的?”

“儿子。”

“发卡?”

“爸爸。”

“戒指?”

“丈夫。”

角色与物品没有固定对应。它只知道这些东西能让某个人被叫作儿子、父亲或丈夫。

“你原来的名字。”

“没有。”

“工作证上是什么?”

“回家以后才有。”

男人收起物品,绕开陈渡。

走到101窗下时,他第一次离开环形步道。脚踩进月季花坛,鞋底没有压弯花叶。身体像一道光影从枝条间穿过去。

101窗帘拉开一条缝。

老太太的脸贴在玻璃后。

“建国?”

她叫出一个名字。

白衣男人仰头。

工作证上剩下的“国”字颜色加深。公交卡温度从三十四降下去,戒指却开始升温。

陈渡捡起一颗石子砸向101玻璃。

石子在小区范围内正常飞行,撞上玻璃发出脆响。

老太太受惊,窗帘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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