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贺回来了(1 / 1)

陈渡没有睡。

门外的人也没有走。

那把铜钥匙一直插在锁孔里,像一根钉子,把402和楼道钉在一起。门缝内侧那根头发还完整贴着。每隔几分钟,门外会传来衣料轻擦墙面的声音,林贺换了个站姿,或把肩背靠上墙。

他很有耐心。

活着的林贺没有这种耐心。

林贺等人最多三分钟。三分钟后就开始骂,骂完去买水,买完回来继续骂。陈渡记得太清楚了。一个人真实存在过,就不可能永远体贴。

可门外这个林贺从头到尾没有催他。

陈渡坐在门内,背靠鞋柜,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眼睛被巢镜碎屑照得还在发涩,视线落到门把时,金属表面会浮出一层很淡的水波。他把笔尖抵在纸上,写下两行。

过分耐心。

过分正确。

写完以后,他把笔记本合上,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只玻璃杯。

他把杯子倒扣在门后,杯沿压住一张白纸。纸上画了门槛线。再开门时,只要外面的人踏进半步,杯子就会倒,纸也会移位。

这些布置粗糙得可笑。

但粗糙的东西有一个好处。

它们不需要相信任何人。

陈渡把防盗链扣上,又把门锁慢慢打开。

锁芯转动时,门外那把铜钥匙跟着轻轻震了一下。门板开出一条缝,冷气立刻从楼道灌进来。不是夜里的自然冷,而是一种从老房子墙根里泡出来的冷,带着铁锈、水泥灰和一点旧香灰味。

林贺站在门槛外。

距离近了以后,那张脸更像。

眉骨、鼻梁、嘴角那点不耐烦的弧度,全都对。连下巴靠左的一颗小痣也在。陈渡曾经以为自己早忘了那颗痣,直到它出现在眼前,他才发现记忆不是忘了,只是藏得深。

林贺低头看了一眼防盗链,又看门后倒扣的玻璃杯。

“你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陈渡握着门边,没有让缝隙再扩大。

“脚伸进来。”

林贺挑了下眉。

“这算邀请?”

“不算。”

“那我进不来。”

陈渡心里一沉。

它知道。

林贺像是看出他的反应,笑了笑。

“你不让我回家,我怎么进?”

“你试。”

门外的人低头,把右脚慢慢抬起。那只旧帆布鞋的鞋尖碰到门槛时,空气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绷紧。鞋尖压下去一点,鞋面布料皱起,却始终越不过那条线。

林贺没有用力。

他收回脚,语气平常。

“看吧。”

玻璃杯没倒。

白纸没动。

陈渡把结果记在心里。

不是门开就能进。

必须承认。

这条验证让他安全了一点,也让他更难受了一点。因为门外的人明明被挡住,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狰狞。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家人拒之门外的人。

“问几个问题。”陈渡说。

林贺靠在门框外,双手插兜。

“问。”

“沙漠那次,你把水藏哪儿了?”

“油桶下面。”林贺答得很快,“你们找了半天,以为我偷懒。后来我说那桶油味不对,底下空,才翻出来两壶水。”

“圆珠笔呢?”

“紫色那支?”林贺看向他手边,“你拿来写报告,写到一半没墨了,硬甩,墨点甩到老沈脸上。老沈罚你把三天器材记录重抄。你骂我笑得太大声。”

细节准确。

甚至准确得有生活味。

陈渡没有放松。

“橘子。”

林贺啧了一声。

“你怎么还记这个?我手上有伤,剥橘子被油辣到,疼得差点把橘子扔你脸上。你还说我浪费。”

这也是对的。

镜屑刚让陈渡看过。

归巢已经有机会看见。

陈渡继续问:“西岭那次夜间搜救,谁判断错了路线?”

林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

“后来呢?”

“你替我扛了处分。”

“再后来呢?”

林贺看着他。

“你没怪我。”

陈渡的手指在门边收紧。

门内空气像被慢慢抽走。

真实的后来不是这样。

那次搜救,他们在雨里找了五个小时。林贺判断山沟可以横穿,结果遇到塌方,队伍绕回原点,错过了最佳窗口。人最后救回来了,却有两名队员受伤。陈渡作为带队人签了责任报告,也确实替林贺挡下最重的一笔。

可他怪过。

他当然怪过。

那晚回到驻地,陈渡把湿透的外套甩在走廊上,第一次对林贺说了很难听的话。林贺也没有低头认错。他们在器材室门口吵到嗓子发哑,最后还是老沈端着两碗泡面过来,说你俩再吵,面都坨了。

和解发生在三天后。

不是一句“我没怪你”。

是林贺把自己最宝贝的打火机塞给陈渡,说处分我欠你的,命不欠,以后你走错路我也骂。

那才是他们。

不完美。

别扭。

有怨气,也有不肯说出口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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