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贺两个字写在玻璃雾气上。
笔画很像陈渡。
最后一捺却收得太整齐。
真正用紫色圆珠笔写林贺名字时,陈渡会在贺字下方停一下。笔尖曾经在那里划过纸,留下很小的墨团。不是为了纪念,是多年使用形成的肌肉习惯。
玻璃上的字没有墨团。
跟拍者知道名字,不知道手腕在这两个字上经历过多少次停顿。
陈渡没有擦。
擦掉等于承认那是自己的书写,也会给对方一次观察真实动作的机会。他拿起低桌上的初访登记册,用封皮挡住单向玻璃。
第四道影子被遮住。
林贺两个字仍留在玻璃另一侧。
“这页不是原来的。”张远说。
他指着“你最害怕忘记谁”。
陈渡看页码。
前一页右下角是4,后一页直接到6。这张问题页没有数字,纸张也更厚。印刷字体乍看相同,问号位置却偏低,墨色带一点潮湿的灰。
“门诊初访不会这么问。”陈渡说。
他学过心理评估,也做过不止一次量表。正规问卷可以问创伤事件后的侵入性回忆、回避、警觉和功能影响,也会询问自伤风险与社会支持。它不会把“最害怕忘记谁”伪装成单一关键问题,更不会暗示只要写出一个名字就能解释全部症状。
这不是治疗记录。
是下一处东西借了治疗表格的外形。
程归用文件袋夹住无页码纸,没有直接碰。
“别撕。”陈渡说。
“我只隔离。”
“记录位置。”
程归先拍下纸张位于第4与第6页之间的状态,再将整个册子放进透明夹。她没有只取异常页,避免事后无法证明它从哪里出现。
张远问:“其他问题能填吗?”
“能看,不急着填。”陈渡说。
“你不是学这个?”
“所以更不能把危险环境里的表当成治疗。”
他翻回正常页。
过去一个月是否反复出现不愿回想的记忆。
是否刻意回避与事件有关的外部提醒。
是否长期处于过度警觉。
这些问题本身没有问题。
陈渡甚至知道自己的答案。他会被水声触发,会检查出口,会在人群里先找最容易发生危险的位置,也会用计数和条目式动作压住情绪。进入402前,这些症状已经影响睡眠、学习和人际关系。
规则空间真实存在,不会让PTSD变成误诊。
PTSD真实存在,也不意味着裂纹体温计、张远的纽扣和胸骨疤全是想象。
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把其中一边用来否认另一边,和医院逼人只选仪器或自述一样粗暴。
量表第四页有一项自伤风险筛查。
过去是否出现过希望自己不再醒来的想法。
当前是否有伤害自己的计划。
是否能联系到可以提供支持的人。
这三项没有被额外纸页改写,页码与版本号都正常。陈渡却没有在当前房间填写。
不是因为答案难看。
三年前获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确实想过如果当时留在水里,也许所有噩梦都会停止。那种念头没有具体计划,往往出现在失眠最严重的清晨,像身体自动递来的退路。他从未把它完整告诉周医生,只会说最近睡得不好。
水下陈渡正从这份真实求死意志里获得形状。
承认念头存在很重要。
在一个会把文字变成身份的房间里随便打勾,却不等于诚实治疗。
“这几项我要留到现实评估。”陈渡说。
张远没有追问答案。
程归也没有用调查权限要求他当场披露。她只说:“如果现在风险变化,直接告诉在场人,不等表格。”
“目前没有具体计划。”陈渡说。
这是当下安全信息。
“有过不想醒来的想法。出去后需要重新联系周医生。”
这是需要延续处理的信息。
他说完,水下那道贴身心跳慢了一拍。跟拍者擅长使用未说出口的舒服版本,一旦陈渡自己把念头说清,它便少了一块可以冒充秘密的地方。
张远看着陈渡。
“我以前也有。”他说。
陈渡没有立刻把共同经历当成安慰。
“现在呢?”
“现在没有计划。会怕一个人睡,怕醒来又在病床上。”
“出去后告诉接诊医生。”
“你陪着说?”
“你自己说。我坐旁边。”
张远点头。
谁也没有在这间异常房里充当谁的治疗师。他们只确认当前风险,约定把完整评估交回有边界、能复核的现实医疗关系。
陈渡在紫笔册里记下“需现实复评”,没有抄具体私密内容。册子可能被下一处空间读取,必要信息与隐私也要分开保存。
咨询室角落有一盒标准感官定位卡。
卡片让人描述看见、听见和触到的东西,不要求解释含义。陈渡抽一张,纸质干燥,印刷批号与墙上示意图一致。
他闻到消毒水与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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