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没有名字的来访者(1 / 1)

黑衣老妇站在雾里。

她手中提着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凿刀和几张黄纸。鞋上全是湿泥,裤脚却很干,像只走过墓园那一侧,没有踏进咨询室。

“你们也是来给无名碑补字的?”

没人回答。

陈渡先看门槛。

心理咨询室内是浅色地板,门外是灰白石砖。两种材质在门槛中央相接,石砖泥水没有渗进室内,只在边缘聚成一条细线。

这是边界。

老妇站在边界外,也没有催他们跨过去。

“不能说话?”她问。

张远握紧手机。

“能。”陈渡说。

“那就是不知道给谁补。”

老妇低头翻布袋。

黄纸上写满名字。

字很小,一行压一行。有些用黑笔,有些用铅笔,还有一些像用指甲蘸泥划出来。老妇每翻一张,都要停下来读很久,像连她自己也不确定哪个才是要找的人。

她没有当众念。

这一点让陈渡暂时没有退门。

“你在找谁?”他问。

老妇抬头。

“我儿子。”

“叫什么?”

“纸上有。”

“哪一张?”

老妇的手停在袋里。

“都可能是。”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哀哭,只有疲惫。像同一个问题已经回答过太多遍,答案越说越远。

陈渡没有继续逼问。

“墓碑在哪?”

“白天在里面,晚上不知道。”

“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老妇看向雾顶。

没有太阳。

松柏间透出的光是灰色,既不像凌晨,也不像清晨。心理咨询室墙钟仍指向05:21,秒针在走;门外一座石钟却停在没有数字的位置。

“你们自己看。”老妇说。

她转身往雾里走。

布袋底部漏出一张黄纸,落在泥水边缘。纸面朝下,没有露出名字。陈渡没有替她捡。

风从牌坊方向吹来。

黄纸翻了一角。

背面没有姓名,只写着“儿子”。两个字用不同颜色描过很多遍,最下面是铅笔,中间是黑墨,最上层还有尚未干透的泥。每一层笔迹都在试图让这个称谓更牢。

纸张又翻半圈。

正面露出一张证件照的下缘。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上衣,脸被折痕挡住,只能看见下巴。折痕旁写着一行小字:捡到者请交还家属。

没有说明谁是家属。

张远往前半步。

纸页立刻沿泥水滑向他鞋尖。

“别捡。”陈渡说。

张远停住。

“她会丢。”

“先叫她回来。”

陈渡朝老妇背影道:“你的纸掉了。”

他没有用母亲、阿姨或家属称呼她。

老妇回头。

看见黄纸时,她脸上先出现困惑,随后才像想起布袋里应该有这件东西。她走回来,却没有弯腰。

“你替我拿。”

“为什么?”

“我腰不好。”

她说着按住腰侧,动作迟缓,像普通老人。可裤脚没有弯腰时常见的膝部折痕,布袋底部也磨得很低,说明她一路经常蹲下捡拾东西。

腰痛可能是真的。

要求别人触碰称谓纸也是真的。

陈渡找来门内一把塑料长柄伞,用伞尖将黄纸推回石砖外侧。没有手指接触,也没有替纸指定主人。

老妇仍不捡。

“你不是来帮我的?”她问。

“不知道你需要什么。”

“我只想记住儿子。”

“那张纸是谁写的?”

老妇看了很久。

“我。”

“哪一层?”

她答不出。

黄纸上的三层字迹显然不全来自同一支手。最下方铅笔笔画轻而直,中间黑墨有老人握笔不稳的颤,最上层泥字却有宽大的指腹痕。

有人在她之后继续描写“儿子”。

每描一遍,称谓更清楚,具体姓名却没有出现。

张远低声说:“越写越像谁都可以是。”

老妇听见了。

她猛地收紧布袋,眼神第一次带上敌意。

“他就是我儿子。”

“我们没说不是。”陈渡道。

“你们想抢名字。”

她后退两步,不再要那张纸,转身走入雾中。黄纸留在石砖上,泥水很快淹过“儿子”二字。

陈渡没有追。

这段对话至少给出两项证据:墓园会让称谓脱离具体的人;老妇已经分不清哪些字由自己写。帮助她不能从替她捡起、替她认领开始。

给无名者补字。

掉落的姓名纸。

一名已经记不清儿子名字的母亲。

下一处空间在邀请他完成一个看似善意的动作。

善意往往更难拒绝。

“这里就是下一层?”张远问。

程归站在他旁边,没有用肯定句。

“沉降读数正在改变。主导对象从生理记录转向语言与关系。”

“普通话说。”

“名字会变危险。”

张远看向手机里那段录音。

录音保存着陈渡缺失的一小时,也保存着罗女士、001和跟拍者的事件。若进入一个以名字与关系为入口的地方,手机会成为最容易被利用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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