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九名的空位(1 / 1)

周恺把公交票扔进了垃圾桶。

陈渡赶到第一考场时,纸条已经被咖啡浸透。四年前冬至的日期还在,市肿瘤医院那一站模糊成灰色水团。周恺坐在序列第九的座位上,正接受校园电视台采访。

“我能取得今天的成绩,离不开老师和同学的认可。”

语气、停顿和微笑都与优秀学生范本一致。

记者问他最难忘的一次经历。

“带领团队完成志愿服务。”

问最重要的人。

“所有支持我的集体成员。”

问有没有只想留给自己的事。

“优秀的人不需要隐瞒。”

每回答一项,序列便前移。

第七。

第五。

第三。

周恺的姓名越来越亮,脸却越来越像毕业合影里那些学生。嘴角固定在同一高度,眼睛每隔四秒眨一次。记者临时换问题,他仍能把答案绕回荣誉、团队和认可。

陈渡把湿公交票放到他面前。

“为什么夹在表带里四年?”

周恺只看一眼。

“参加医院志愿服务的纪念。”

“校内记录没有那天的志愿活动。”

“个人志愿也属于服务。”

“你母亲当时住院。”

周恺的笑没有变。

“照顾家人是每个人应尽的责任。”

答案正确、体面,也适合传播。

没有回答他为什么把一张普通车票藏在皮肤与表带之间。

现实组已经调到医院旧记录。那天周恺母亲接受第三次化疗。病区监控保存期有限,只有收费窗口留下一段低清画面。晚上九点二十,十七岁的周恺抱着保温桶跑进大厅,校服外套没拉拉链,左手一直捂着腕表。

他错过了同一时间举行的奖学金面试。

次日补交说明写急性肠胃炎。

母亲病历对外保密,同学和老师都不知道他去了医院。公交票证明时间和路线,监控证明他到场。为何撒谎、为何留票,只有当时的周恺知道。

现实调查员征得家属同意后接通电话。

周恺母亲正在厨房。视频背景有抽油烟机低鸣,案板上放着切到一半的冬瓜。她先出示身份材料,又拿出一只掉漆保温桶。桶盖内侧刻着周恺小时候写歪的周字,与医院监控里抱着的东西形状一致。

“那天他带了冬瓜排骨汤。”女人说,“咸得喝不下,我还是喝完了。”

周恺看着屏幕,没有反应。

“你为什么没告诉学校?”陈渡问家属。

“他不让我说。他说奖学金面试缺席会被人觉得不可靠。”

“车票为什么留着?”

“不知道。他没跟我讲。”

母亲没有因儿子失忆便替车票制造意义。

她只补充一项可核事实。那天晚上病房熄灯后,周恺在走廊坐了很久,回学校前把腕表摘下来又戴上。她看见他把一张纸塞进表带,不知道写没写字。

“妈。”周恺终于开口。

女人凑近屏幕。

“你怎么瘦了?”

“我连续三年没有缺席重要活动。”

“我知道你去了医院。”

“照顾家人是应尽责任,不算缺席。”

“我没问这个。”

“我的履历没有缺席记录。”

周恺每句话都对。

也没有一句在回应母亲。

女人喊了他小时候的小名。周恺能确认那是自己,却不记得最后一次被这样叫是什么时候。他看见保温桶,第一反应是食堂志愿活动用品。

母亲沉默下来。

“他还在吗?”她问陈渡。

陈渡看向面前有体温、有呼吸的年轻人。

“身体在。公开资料能回答。私人情景正在缺失。”

他没有为了安慰说还完整,也没有当着周恺说人已经不在。

“能让我去接他吗?”

现实组已经派人前往家属位置与校园外围,路线仍可能被城西大学覆盖。陈渡把可行安排说清,不承诺何时见到。

周恺拒绝。

“考试期间离校会影响集体评价。”

母亲把保温桶放到镜头前。

“这个你也不要了?”

周恺的右手抬起半寸。

心率从七十四升到八十八,指尖温度下降。身体认出了某种压力,嘴里仍说:“旧物没有保留价值。”

急救员记录反应。

它不能证明车票意义,却证明标准回答没有覆盖全部身体痕迹。还有东西在底下,只是周恺已经无法用自己的话抵达。

电话没有被校园强行切断。

是周恺主动按了结束。

他把公共评价放在母亲之前。也可能那已经不是选择,只是他唯一剩下的答案。

“你错过过一次面试。”陈渡说。

“不可能。我连续三年没有缺席重要活动。”

学校档案支持后一句。

面试签到表也多出了周恺签名。墨迹很新,从纸背渗出,笔迹取自他公开文件。校园正用完整履历修补那次不够优秀的缺席。

陈渡让物证员展示原始扫描哈希。前一天存档的签到表没有周恺,云端写入时间也晚于面试四年。证据能证明新增,周恺却不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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