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归没有登梯。
她站在第一阶前,重新检查陈渡右太阳穴。三道细纹里只有最新一道渗血,瞳孔等大,面部动作自主,意识锚点仍能复述。
苦味已经变淡。
左肩钝痛仍在。右臂挫伤仍在。触觉序列是圆、缺角方、三角、圆、长条、缺角方。选择句没有变化。
锚点没有失效。
“我的边界不是医学终止线。”程归说,“是同行边界。你再增加一道,我不陪你上。”
“因为风险?”
“也因为我不愿再次站在最高处,等一个陈渡要求我杀他。”
她说的是自己。
不是把撤离包装成纯客观判断。
“你可以留在地面。”陈渡说。
“你独自上去,假程归会替我。”
“它不能提供新信息。”
“它不需要。只要在你回头时表现得比我更愿意陪。”
摩天轮里的复制程归仍在唱歌。旋律穿过维修梯,只有四个音。真实程归听不见熟悉来源,却会因身体反应停步。若陈渡独自进入座舱,复制体可以用“我不会终止你”占据最舒服的位置。
“那你上?”
“先把终止条件说清。”
程归取出一张折过多次的预案。
不是归航处今天拟定。纸边发黄,标题写“沉降主体不可逆接管判定”。下方有她过去四十六次手写修改。
最早版本只有一条:岸上生命信号消失。
后来增加自主疼痛反应、姓名识别、现实关系回应、动作是否可被外部复制、身体入口同步程度。每失败一次,她都试图让下一次不再只凭单项指标杀死或保留一个陈渡。
当前版本有四项必要条件,须同时满足:岸上陈渡持续失去自主反应;水下陈渡能够独立控制七道入口;现实关系边界被替代人格越过;外部撤离无法恢复主体回应。
现在只出现部分第二项。
远未达到终止。
“那你为什么主张停?”陈渡问。
“因为继续登顶会加速第二项,也可能触发第三项。”
“停是建议,不是执行。”
“对。”
“第四十六号说你会切断远程控制,保我继续。”
“那是它经历过的我。当前上级确实准备在风险上升时强制终止,但我还没收到正式命令。”
“收到会执行?”
程归没有马上回答。
“若四项满足,执行。若只因为倒计时短、上级害怕,不执行。”
“你有权限拒绝?”
“没有完整权限。有能力切断一次远程控制,代价是现场全部责任归我。”
第四十六号在后方笑了一声。
“你那次也是这么说。”
程归转向它。
“我那次切了吗?”
“切了。”
“四项满足了吗?”
“当时只有三项。”
“所以我拒绝过早终止。”
“然后我变成这样。”
“这证明拒绝有代价,不证明当时应该杀。”
第四十六号握着票角,眼里黑色液体已经干成细线。
“你总把错误改成下一版表格。”
“不改,错误只会变成习惯。”
“被表格留下的人呢?”
“还在。”程归说,“我没有资格说改表就补偿了你。”
她承认得太直接,第四十六号一时没有话。
陈渡看那四十六次修改。
纸面不是程归善意的证明。它同样记录她曾把某些主体判成不可逆、曾切断连接、曾在证据不足时作出可能致命选择。
“你杀过一个完全沉降的我。”陈渡说。
这是她仍未向当前陈渡完整坦白的部分。此前只有痕迹与变体指控。
程归把预案翻到背面。
那里夹着一张死亡记录。
没有姓名,编号H-12。岸上身体在五道入口同步后失去疼痛反应,眼睛持续追随不存在水面,对本人姓名和现实日期无回应。水下人格通过身体说出完整新句,并试图拔除另一名急救人员氧气。
程归在三项满足、第四项外部撤离失败后开枪。
枪不是射规则镜面。
现实子弹进入岸上身体胸口。急救持续三分钟,生命信号停止。沉降层对应陈渡同时消失,没有在已知乐园形成员工。
“他真的死了?”陈渡问。
“身体死了。意识是否留在未观测层,不知道。”
“他开枪前要求什么?”
“让我别让水下那个碰急救员。”
“是他本人说,还是水下那个?”
“无法区分。”
“所以你开了。”
“是。”
程归没有说为了更多人。
她当时判断一个正在伤害旁人的身体已被接管,终止是现实防卫。也可能那个陈渡仍在里面,借同一张嘴求她阻止。两种解释都不能让死者回来。
“我不后悔阻止伤害。”她说,“我后悔之前把他推到需要由一枪阻止的位置。”
翠园观察、前期隐瞒、一次次回程都在那条线之前。终止不是孤立英雄决定,也不是全部罪责唯一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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