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考没有铃声。
第四节的惩罚是让考场更像考场。
黑板从车厢尽头降下来,粉笔灰扑在前排桌面上。墙上挂起一只圆钟,指针没有数字,只在十二个刻度上写着“应当”。每跳一格,所有卷子的纸边都会抖一下。
陈渡站在最后一排,手腕上还残留红墨带来的刺痛。
皮肤没有破。
疼痛却是真实的。
程归给他测了脉搏,早搏仍在,但没有恶化到需要中止。她把结果报给陈渡,不替他判断是否继续。
“可以继续,也可以申请退出第四节观察。”她说。
“退出会怎样?”
“不知道。”
广播补上一句:“未完成第四节,答案卷默认保留。”
这句话暴露了方向。
列车不怕他退出。
退出就等于默认保留主动求解器。前面第三节已经证明,默认是危险格式。陈渡没有再问。
第二道题占满整张卷面。
如果林贺必须死,谁应当活。
下面有四行空格。
没有选项。
看起来比第一题自由。
实际更坏。
它预设林贺必须死,又要求陈渡在“谁应当活”上填写人名。只要写下陈渡,就是把林贺之死和自己之生重新绑成一组;写别人,则把选择推给同伴;写无人,则迎合水下人格最熟悉的求死逻辑。
陈渡没有拿笔。
水下人格坐到他对面的桌上。
“这题可以答。”它说。
“你想答什么?”
“没人应当活。”
程归抬头。
陈渡没有急着反驳。
水下人格继续说:“这样最公平。河里死了四十七个,岸上活着的人每天都在用他们的空位呼吸。没人应当活,大家只是碰巧。”
这句话比它之前很多诱导都真。
陈渡能理解。
他三年里无数次想过类似答案。活着没有道理。没有人批准他活。每一次呼吸都像从林贺那里偷来的。若说没人应当活,那么他也不用承担“为什么偏偏是我”的问题。
但问题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推给随机。
“活着不是奖品。”陈渡说。
“死亡也不是惩罚。”
“嗯。”
“那谁应当活?”
陈渡看向卷面。
“题干错。”
“又错?”
“林贺不是必须死。”
水下人格的目光动了。
程归也停住笔。
这句话不等于林贺能被救。结果上,他确实没有回来。但“必须死”会把现实变成宿命,把林贺最后三秒的选择变成早已安排好的牺牲。那不是事实。林贺想活,他怕水,他有退役后开水果店的愿望。最后三秒不是主动求死,而是在两人都无法脱身时作出的即时救援。
如果题干写“林贺已经死亡”,陈渡无法否认。
但它写“必须死”。
这两个字不能接受。
陈渡拿起铅笔,把“必须”划掉。
卷面这次没有立刻攻击他。
黑板上的粉笔断口处却渗出水。水沿黑板往下流,流出四十七道痕。每一道水痕下都出现一个模糊人影。没有完整五官,只有军装轮廓和湿透的头发。
广播说:“未归者既成事实。”
“既成事实不是必须。”
“若非必须,则可归责。”
这就是陷阱的第二层。
只要拒绝宿命,它就要求一个人承担全部责任。陈渡可以承认有限责任,但不能让列车把复杂行动压成单一罪名,也不能用“不是必须”来制造“全由陈渡造成”的结论。
他在卷面空白处写:
林贺死亡已发生。原因包括异常水流、撤离时限、风险报告未被充分采纳、指挥决策、现场救援失败和无法预见的沉降因素。陈渡承担继续涉水决定的责任,但不得把林贺最后选择改写为必死命令。
写到“责任”两个字时,铅笔尖断了。
断尖扎进纸里。
红墨没有流出,纸面却鼓起一个小包,像里面有东西要顶破。
广播说:“答案过长。”
“事实过长。”
“本节不接受事实列表。”
“记录。”
陈渡把断铅笔放下,拿起桌上的另一支。每张桌子都有铅笔,说明第四节允许继续书写,只是不喜欢非唯一结论。
水下人格看着那些水痕。
“你把责任分散了。”
“我把责任列出来。”
“听起来像推卸。”
“所以写明我承担我的。”
“有什么区别?”
“推卸是不写自己。全罪是不写别人和环境。都省事。”
水下人格沉默。
它不喜欢省事这个词。
它最深处的诱惑,就是让陈渡用一次死亡结束所有复杂问题。留下就不用继续区分责任、愧疚、思念、求生和求死。不用每一次都审题。
黑板水痕里的四十七道人影同时抬头。
其中一个轮廓比其他人清晰一点,圆脸,虎牙,眼睛弯起。陈渡看见的瞬间,胃部收紧。
林贺。
或者林贺形状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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