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考白卷铺满整节车厢。
桌椅退到墙边后,考场像被拆掉骨架,只剩一张纸。纸面太白,灯光落上去没有阴影。陈渡站在纸边,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冻结的水面前。
题目很短。
你是否愿意接受终局正确答案。
愿意。
不愿意。
如果按前两题经验,这两个方框都不能直接勾。
可第四节已经学会了他的防御。题干没有明显错误。“终局正确答案”确实是他一直想找的东西。林贺最后做了什么,水下人格该如何处理,自己是否应该活,这些问题都指向终局。
接受正确答案,听起来没有问题。
问题在“接受”。
接受谁给的。
什么时候给。
以什么证据给。
是否允许他之后反悔、补充、拒绝。
程归走到纸边,没有踩上去。
“这可能是第四节真正要留下的部分。”
“嗯。”
“不是让你求解,而是让你依赖提前公布的答案。”
陈渡看着方框。
水下人格从白卷另一侧走来。它可以踩在纸上,脚下却没有留下水印。它站在“愿意”方框旁边,低头看了很久。
“我选愿意。”它说。
陈渡没有意外。
“理由。”
“终局会疼。”
“嗯。”
“正确答案能少疼。”
这也是真的。
如果有人在进入《渊》前告诉他:林贺推你上浮,说了一个字,橘子在你手里,水下人格不能驾驶身体。那终局就不必一秒一秒撕开身体记忆。他可以直接拿结果当绳子,避免重新进入最黑的水。
人会想少疼。
陈渡也想。
他没有把这种愿望批判掉。
“还有呢?”他问。
水下人格看向他。
“正确答案能阻止你最后一刻犯错。”
“哪种错?”
“心软,留下,或者抓住岸上的手。”
陈渡听见最后半句,目光微变。
“抓住岸上的手在你看来是错?”
水下人格没有立刻回答。
它说漏了。
对它而言,正确答案不是帮助陈渡活,而是提前规定谁有权决定活。只要第四节把终局答案交出来,水下人格就可以围绕答案争夺解释权。它不需要战力碾压,只需要在最后三秒陈渡崩溃时说:你看,答案早就写好了。
陈渡把这点写进记录。
白卷抖了一下。
广播说:“记录不影响答题。”
“影响我。”
“主乘客多次以记录延迟选择。”
“延迟不等于拒绝。”
“本题要求现在确认。”
“现在确认不接受提前答案。”
广播沉默一秒。
“请勾选不愿意。”
程归抬头。
水下人格也看向白卷。
第四节第一次主动指向正确选项。
这比威胁更危险。前面它一直催促、默认、惩罚,现在却帮他把话变成方框。只要他勾选“不愿意”,就等于承认第四节给出的二选一格式有效。终局时,列车仍可以说:你曾经在答案卷上选择过不接受,所以之后无论出现什么证据,你都必须拒绝一切答案。
正确也会变成枷锁。
陈渡说:“不勾。”
广播:“你已口头选择不愿意。”
“我口头拒绝提前接受,不是勾选永久不愿意。”
“区别不明确。”
“记录区别。”
程归写得很快。
她的手指仍发白,但笔迹没有乱。陈渡知道她也在被题目影响。作为救援者,程归同样渴望一个终局正确答案。她前四十六次失败,最想知道的就是“怎样才能救回陈渡”。如果第四节给她一个答案,她也可能想接受。
这不是软弱。
是救援反复失败后的本能。
“你呢?”陈渡忽然问。
程归停住。
“如果它给你终止程序的正确答案,你会不会想要?”
她看着白卷。
很久后,她说:“会。”
“现在?”
“也会。”
“你要不要?”
程归没有立刻说不要。
这比立刻说不要更可信。
她低头看记录夹,那里写着她切断终止电源、承担现实风险的事实,也写着她不能陪陈渡进第七节。她不是全知导航员,也不是永远正确的外部良心。她也会怕。
“不在这里要。”她说。
陈渡点头。
白卷上的两个方框开始移动。
愿意和不愿意不再左右并列,而是一上一下,逐渐变成两级台阶。愿意在上,不愿意在下。上方通向一扇亮门,下方通向一片看不清的水。
视觉诱导。
上意味着正确、通过、抵达。下意味着坠落、失败、死亡。
陈渡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方框仍在。
他看见“愿意”方框旁出现一行小字:
可提前获知林贺最后一句话。
陈渡的喉咙猛地收紧。
最后一句话。
不是旧声音,不是“渡哥”,也不是“橘子”。纸面给出的,是最接近终点诱饵的一个字。现有证据只能确认:任何可靠的新话,都必须由原始身体听见,并与最后三秒物证共同印证。现在若把这张卷子上的“活”当成林贺原话,证据链就会被污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