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又宽了一点。三毫米。
陆深蹲在路灯下,用手机贴着地面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照亮了裂缝内部的断面,灰白色混凝土粉尘和地下通道里的一模一样。雨水沿裂缝边缘渗入,带走了粉尘,露出更深的缝隙。
他又拍了一张,把手机插进裂缝,镜头朝下,按了录像。屏幕上能看到裂缝内壁的纹理,层层剥离,像一本被翻烂的书。
雨水顺着他的后颈灌进冲锋衣领口,冰凉。他缩了一下脖子,没挪位置。
陈铁柱坐在三米外的电线杆根下,右腿伸直,脸白得像纸。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血被雨水冲淡,颜色很浅。他拿着手机划了两下,没划动——手抖得厉害,字一直在晃。
陆深拿回手机。没发出去。直接打。
陆深站起来,拨了119。
鑫海广场A区3号楼。六层砖混住宅,条形基础,埋深约一米二。楼体下方存在地下空间坍塌,地面裂缝正在发展。需要立即疏散二十四户居民。
接线员问他什么身份。结构工程师。我看过裂缝。
挂掉电话,他又拨了马建国。三号楼必须今晚撤人。裂缝三毫米,还在扩。
马建国那头沉默了两秒:我还有四十分钟到。你先联系街道和消防。
已经打了119。
好。到了再说。
陆深蹲回去看裂缝。不到半小时,从两毫米到三毫米,沉降在加速。雨水是催化剂,每一滴渗进裂缝的水都在润滑断裂面,让碎屑之间的摩擦力再降一档。他用手掌贴着地面,能感觉到极微弱的震动从很深的位置传上来,地下坍塌还在继续。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两辆消防车停在路口,十多个穿橙色雨衣的人跳下车,手电光柱在雨中乱晃。
消防队长走过来:裂缝在哪?
陆深指给他看。队长蹲下,用手电照了照,脸色沉了。这楼能住人吗?
不能。先撤。
队长站起来,转身对身后喊:疏散!挨户敲门!整栋都撤!
陆深拦住队长,用最短的话解释了结构风险:六层砖混,条形基础埋深一米二左右,地下空间在基础底面以下三到五米,坍塌产生的空洞正在向上传播,如果空洞到达基础底面,整栋楼不会倒塌,但会整体沉降。队长看了他三秒,转身跑向楼道。
灯光晃动,人影匆忙,喊声被雨水打散。有人披着外套拎着塑料袋出来,有人光脚站在雨里抱着孩子发呆。三楼的一个老人不肯走,指着楼上说燃气灶还开着,消防员跑上去帮他关了火才扶他下来。
陈铁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烟纸泡烂了,烟丝黏在滤嘴上。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摩挲。
不到半小时,二十四户全出来了。警戒线拉好,黄色塑料带在风雨里抖得噼啪响。有人站在警戒线外面回头看自己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没拉。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消防车门旁边,书包抱在怀里,盯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发呆。他妈从楼上拎下来两个大塑料袋,拖鞋啪嗒啪嗒踩在积水里,男孩跑过去接了一个。
消防队长清点完人数,走过来问什么时候会塌。
不一定。三天,也可能三个月。陆深说。但最好按三天处理。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满脸是雨水,抓住陆深的胳膊说自家一楼上个月刚装修完。陆深问他地板有没有裂缝,男人愣了一下说有,上个月卫生间地砖裂了两块。跟瓷砖没关系。地基在动。男人松开了手。
马建国到了。他下车的时候踩进水坑,皮鞋灌了半只水,没在意。走到陆深面前看了一眼裂缝,问:你在地下到底看到了什么?
通道至少五百米长。泵房还在运行。两堵封堵墙,一堵后面是空的。
恒基的?
编码全是HJ。
马建国蹲下来看了看裂缝的走向。他在住建系统干了十几年,看懂了方向——裂缝从巷口检修井的方向向楼体辐射,源头在地下,裂缝两侧有细微的高差,东南侧低了两毫米。
东南角沉降最大,离坍塌区最近。陆深说。裂缝沿沉降方向扩展,楼体东南角受影响最大。如果继续发展,条形基础会出现不均匀沉降,墙体开裂只是第一步。
马建国没再问。他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住建局应急科、街道办事处、区里分管安全的副主任——每个电话都很短,每句话都在重复同一个意思:鑫海广场A区3号楼下方存在地下空间坍塌风险,建议立即启动应急响应。
救护车来了。陈铁柱被抬上担架,右膝的绷带已经泡透,血渗出来,在担架白布上洇开一片。他抓住陆深的袖子说笔记本在包里,巡查记录都拍了照,手机防水袋里,照片传他一份。陆深点头。陈铁柱被推进救护车,车门关上,尾灯消失在雨里。
陆深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头发灌进领口,冲锋衣湿透了贴在背上,风一吹更冷。在地下待了几个小时之后重新站在地面上的感觉并不好——右手伤口泡了水,纱布脱落了一半,手指关节僵硬,攥拳的时候指缝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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