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到实验室的时候,秦漫雪已经坐在B区走廊的折叠椅上了。她手里握着一把钥匙,脚边放着一个纸箱,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光线一明一暗地打在墙根的踢脚线上。
B区3号柜在最里面。秦漫雪站起来,把钥匙插进柜门的锁孔里。锁芯涩了一下,她用力拧了两圈才打开。
柜子里放着三层隔板,最底层摆着三个白色塑料袋,每个袋子外面贴着手写标签。秦漫雪把袋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纸箱上。第三个标签上的字迹和前两个一样,横平竖直,数字写得一丝不苟。
HQ-2018-037。秦漫雪把第三个袋子翻过来,标签背面有胶水痕迹,是后来贴上去的。和采购清单同一个编号。
陆深蹲下来看着那三个袋子。袋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放了不少时间。他打开第三个袋子的封口,里面是三块预制板切割件,每块大约手掌大小,截面露出灰白色的混凝土和一根细钢筋。
方老师2017年3月走的。秦漫雪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些样本标签是2018年的批次号。
陆深用指甲刮了一下切割件的截面。混凝土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砂眼,骨料和水泥浆体之间的界面不够致密,和他昨天在实验室看到的那两根芯样的断口特征很相似。
这批切割件做过检测吗?
没有。秦漫雪摇了摇头。我当时只做了登记就放回去了,没有取样做配比分析。
现在做。取一块做抗压和钢筋扫描,和昨天建设路小学的芯样数据做对比。
秦漫雪从柜子里拿出切割机和防护面罩。陆深把切割件放回袋子里,封好口,装进背包。
方远山出事之后有人沿着他标记的线索继续追踪,取到了实物样本,用他的字迹写了标签,存进他的实验室。那个人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在任何登记记录上签字,只是把东西放进了B区3号柜,然后消失了。
找到样本的事先不要跟别人说。
秦漫雪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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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走出实验楼的时候给秦漫雪留了一句话:切割件的检测结果出来之后直接发他手机,不要打电话。
他沿着校园小路往校门口走,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昨天傍晚走过的那条路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只是背包里多了三块切割件和一个没有答案的时间悖论。
他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秦漫雪的正式检测报告昨天下午盖了章,他今早发给了赵磊,连同采购清单照片和许一鸣整理的七所学校检测记录。赵磊回了一条:下午过来。
周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眼底发青,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他从省城回来了,恒基转移文件的线索在徐州服务区断了之后他在那边跟了两天,没有新进展,厢式货车换了车牌之后就像蒸发了一样,但走另一条路拿到了东西。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安居计划2018年批次的建材集采审批文件。我在省城通过设计院的渠道拿到的,原件在住建局档案室,这是复印件。
陆深打开信封。里面是十二页A4纸,装订方式是指纹复印的那种老式骑缝章,每一页的右上角都盖着海城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的红色存档章。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轻微的卷曲。
安居计划的建材采购走的是集采模式。周航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开发商报需求,集采审批委员会确定供应商和配比标准,然后统一配送到各个工地。这个审批委员会里有林氏建设的人,林氏是安居计划的主要开发商之一。
陆深翻到供应商信息页。海城新型建材厂的名字印在第三行,供应商编码、资质等级、联系人、供货范围,和许一鸣从公开渠道查到的信息完全一致,和建设路小学采购清单上的也是同一个。
同一批次。陆深说。
对。审批文件上写的是2018年全年批次,覆盖安居计划所有配套项目,不只是建设路小学。周航顿了一下。七所学校全在这个批次里,另外五栋已交付的住宅楼也在。
陆深继续翻。审批文件的第九页是一张配送清单,列出了二十三个接收工地和对应的构件型号,建设路小学排在第七位,备注栏写着三层框架结构教学楼,预制过梁+预制楼板。
清单上的二十三个工地涵盖了安居计划2018年开工的全部配套项目,七所学校、五栋住宅楼、十一个市政附属工程,所有预制构件都指向同一个供应商。
这事牵涉面太广。周航的声音沉下来。如果你把七所学校和五栋住宅楼全部报上去,涉及的开发商、施工方、监理方、检测方加起来至少有十几家单位。你先只报建设路小学,一个点一个点地推。
陆深没有回应。他把配送清单翻过去,后面是审批签字栏。
签字栏有三列:审批人、审核人、确认人。审核人和确认人的签名他不认识,字体是打印的,但审批人那一列是手签的,蓝色墨水的签名在泛黄的纸面上很清楚,字迹让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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