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咖啡馆靠窗第二张桌子。陈铁柱说的没错——连续三天了,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同一个人,面前一杯没动过的美式。不是来喝咖啡的。正对着报社大楼正门,从这个角度进出的人看得一清二楚,街对面行道树刚好挡住反向视线。
陆深坐在白板前面,把三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一夜。那个人是谁,为谁工作,目的是什么——三个不知道在黑暗里沉了很久,从面包车驶过那个路口一直沉到天亮。他会知道。
周航凌晨四点从省城发来一组照片。韩志平的签名在退休登记表上清清楚楚,笔迹有力而稳定,和工程咨询公司聘书上的完全一致。陆深在电脑前一张一张看完,给周航回了两个字:漂亮。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帆布包靠在椅子腿旁边,新换的C级锁芯钥匙还在侧袋里。白板上三色线条在电脑屏幕的光里隐隐可见,周航之前用铅笔画的那个问号还在。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黄,巷子里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出来了,油烟顺着窗缝飘进来。
天刚亮的时候陈铁柱发来消息:左岸咖啡馆九点才开门,那人还没到,灰色轿车凌晨三点启动过一次,绕了两条街又停回原位。
苏晚晴今天轮休结束,明天开始正常跑线。保护计划从明天正式开始,陈铁柱以实习记者的身份进出报社,走正门刷卡,和其他实习生没有区别。证件是老赵帮忙办的,放在前台第三个抽屉里,照片用的是周航上周拍的那张。
她的车还停在公寓楼下,前天被喷的红漆已经干透了,报社保安帮忙盖了一块防水布。陆深昨晚给她发过一条消息——注意安全。她回了两个字:知道。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她和陆深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句,她看了很久没有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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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航早上八点到了工作室,背包往桌上一放人就靠在椅子里,眼睛里的血丝比走之前多了两层。四天泡在档案室里,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色的胡茬。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三份文件铺在桌上。第一份是韩志平2009年的退休审批表,省建设厅设计审查处副处长。第二份是工程咨询公司的三年顾问合同,月薪八千,合同里有一条——任职期间不得从事同行业其他咨询工作。
这条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周航用手指点了一下那行字。签了顾问合同就不能再接别的活儿,等于把自己绑在一家公司上。
第三份最关键——恒基建设的收购协议。2012年8月,收购价四百七十万,韩志平的名字在留用人员名单里。
设计审查的签字人,退休后进了一家后来被恒基收购的公司。周航把三份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不是巧合。签字的时候他可能就已经是链条上的人了。
他把文件铺开,拿出采访本在空白页画了三个方框,用箭头连起来。省建设厅审查签字,顾问合同,收购协议。林知意给的那十九份审批单还在铁皮柜里锁着,她的笔迹和韩志平的名字隔着一整条证据链。
证据链第一个节点闭合了——如果韩志平在设计审查环节放过了有问题的图纸,退休后就不可能站出来揭发自己。
周航把文件收拢看了一眼陆深。总验收报告呢?
等协调会回来再说。陆深把采访本收好放进帆布包。今天去市政府,十七条整改方案逐条确认。技术方案不能有模糊的地方,每一条都要有依据。
周航把采访本收好放进帆布包的侧袋,新换的钥匙硌了一下他的手腕。陆深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在门口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中午之前结束,到了给你发定位。她没有回复,大概在换衣服准备出门。周航已经先走了,会议室三楼东侧,步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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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府三楼东侧会议室。长方形桌子,一侧坐着教育局长和两个副局长,另一侧是陆深和周航。桌上摆着十七份报告和一份整改时间表。陆深坐下时看了眼手机,苏晚晴没回消息。孙志远坐在中间,脸色蜡黄,眼窝比听证会那天深了一圈,衬衫领子松松搭在脖子上。
陆深翻开时间表,开始逐条说明。四所D级学校永久停用,拆除重建,工期十八个月,学生分流到周边三所学校,交通由教育局协调班车,过渡期间的安全责任由教育局和接收学校共同承担。十三所C级学校限期加固,按深固的方案施工,工期三个月,施工期间停课。
时间表呢?教育局长问。
加固方案一个月出,施工三个月,验收一个月。总共五个月。
两个月行不行?
不行,陆深没有抬头,混凝土养护需要二十八天,这是规范要求的最低期限。拆模之前还要做回弹检测,强度达标才能进入下一道工序。压缩工期等于压缩安全余量。
教育局长看了旁边的副局长一眼。副局长没说话。孙志远翻了一下面前的报告,每一页都停不了十秒。他的手指在建设路小学那一页上停住了——混凝土强度21.3兆帕,设计值C30,合格率七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合上了。保温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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