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园在剑南州市中心,三十二层的顶楼,是秦胤掏空钱包,又背上按月还贷才买下的一套小公寓。
马半仙那句“大隐隐于市”说得不错。这栋楼里住着上百户人家,白日车水马龙,夜里灯火连成一片。凡人身上那股鲜活、混杂、热腾腾的气息,把他这一身阴冷鬼气压得严严实实。寻常探子循着鬼气找来,到了这片人海里,便如一滴墨落进江水,再难分辨。搬来这些日子,果然清静了不少。
秦胤推门进屋时,血雨正趴在客厅地板上,对着空荡荡的食盆唉声叹气。
这条封了神的土狗,自打在普光寺找回几分本事,胃口也跟着大了不知多少倍。猫粮狗粮对它而言形同嚼蜡,新鲜肉食也不过勉强下口,非得鬼气、鬼晶这等东西,才填得了它那个无底洞似的肚子。秦胤前两日扔给它的半块鬼晶,这会儿早没了影。
血雨懒洋洋地抬了抬头,耷拉的那只耳朵动了动,瓮声瓮气地挤出人话:“主人,没了。我饿。”
它封神之后,便能说几句人话,只是平时懒得开口。如今肯开口,多半是真饿了。
秦胤瞥了它一眼,从虚鼎里摸出一小块鬼晶,丢了过去。
血雨一口接住,吧唧吧唧嚼得满足,尾巴扫得地板啪啪响。秦胤看着它那副吃相,心里又默默算了一笔账。养这么个祖宗,比养他自己还费钱。这趟夔州的事了了,他还得想法子再寻几笔进项,要么找江清澜,要么接阴司令上的血字任务。
这日子,实在紧巴。
黑罴皮大氅从他肩头滑下,无风自动地飘到墙边衣架上,自行挂好。内衬里,一缕极淡的阴气游走出来,在半空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古装身影,眉目清冷,姿态恭谨,正是腥风。
“主上。”腥风敛衽一礼,“黑雨镇那边,可还顺遂?”
“顺遂。”秦胤在沙发上坐下,“鬼将答应了。它会带万鬼去夔州,吞鬼门外溢的鬼气。”
这是一笔交易。
秦胤要断血魔的补给,鬼将要那道鬼门外溢出的幽冥鬼气。黑雨镇万人坑里那些游魂凶鬼困在一地多年,能伏在鬼门外大快朵颐,对它们来说,便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口福。
他闭目养了片刻神,把这一路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断料的棋已经落下,鬼将那支军团此刻该已伏在鬼门之外,将那外溢的鬼气一口一口吞干净。少则十日,多则半月,鬼门外那点鬼气便会被吸成一片死地。届时血魔无源可补,他再亲自走一趟,了结这桩压在账本最上头的债。
只是,他这一手断得太狠,断的不止是血魔的生路。
苦海要献祭血魔开鬼门,靠的就是那点鬼气作引。他把引子抽干净了,等于一刀剜了苦海的命根。那帮东西,断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仗,避不开。
第二日,秦胤去了一趟异管局。
他这回来得正大光明。周扶南早把那卷血魔旧档给他看了个透,两边算是结结实实绑在了一处。这位剑南州局长,自打普光寺一役亲眼见识过他的手段,便铁了心要把他留在剑南州这张盘子里。话说得不满,事却办得极稳。
周扶南的办公室里,茶还是那个搪瓷缸子,泡的还是那把粗茶。
“夔州那边,近期会动手。”秦胤开门见山,“血魔的死活,这一回要有个了断。”
周扶南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没问秦胤打算怎么动手,只问了一句最要紧的。
“要我们做什么?”
“清场。”秦胤道,“夔州鬼门方圆百里,凡是你们的人,提前撤干净。该疏散的村镇,找个由头疏散了。那地方,要打起来。”
周扶南的眉头紧紧锁住。
他是个老练的人,立刻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能让秦胤郑重其事地嘱咐清场,绝不会是寻常妖鬼。他想起普光寺那一夜的尸山血海,想起青风山折掉的半数弟子、赣州几近全灭的外勤,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是……普光寺那帮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苦海。
这两个字,是普光寺幸存者心头不敢揭的疮疤。
秦胤没有否认。
办公室里死寂了片刻。周扶南放下茶缸,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明白了。”他抬起头,眼神反倒定了下来,“夔州那边的安排,我亲自去办。凡人那边,我有的是由头疏散,地质勘探、塌方隐患、临时封山,都能糊弄过去。异管局的人,我会以加固封印的名义,全数撤到百里之外。”
他顿了顿,看着秦胤。那目光里有忌惮,有依仗,也有一种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郑重。
“只是,秦先生。”周扶南斟酌着开口,“普光寺那一仗,我们已经填进去那么多人命。这一回……你一个人,扛得住么?要不要我……”
“不要。”秦胤打断了他,“你们去了,是添乱。”
这话不客气,却是实话。
周扶南五阶中期的修为,一掌能把金虎山的宫殿拍成齑粉,可放到苦海顶级妖魔扎堆的战场上,未必顶得了大用。破死物与杀会躲、会挡、会反击的妖魔,完全不同。满场厮杀时,投鼠忌器,秦胤反倒要分心顾着他们。普光寺的教训,他记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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